北纬四十三度的神话

作者：浅仓卓弥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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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空的话听我唱首歌

    九十九个汽球之歌唷

    吊椅通过支柱时大大摇晃了一下。

    回转机运转的声音在身后逐渐远离。坡度缓缓增加，两侧斜坡急速往下坠，此时，被一层白雪覆盖的虾夷松林已不见踪影，眼前浮现的是灯火通明的夜景。

    菜穗子不觉看得出神。虽然是已造访过多次的滑雪场，但夜间时刻前来毕竟少有，而且，坐吊椅下山还是头一回呢！

    雪零零落落的。当白色铺天盖地漫延开来，浓浓的藏青却略占胜场。夜晚的城市在天地间意气风发地闪耀著光芒。

    一条将城市一分为二的河川，以橙色光点连成两侧边线。它稍稍向外扩展，如蛇行般曲折蜿蜒，由右向左内缩。横过河川正上方的是一座闪烁著光点的桥。而那一道道尽是红色尾灯连成的醒目光束，大概是驶向河川对岸住宅区的回家车潮吧。

    左边格外亮眼的那一片，不用说也知道是繁华的闹区。中央悬在空中的三角形，则是公园旁制药公司的广告看板。「从这里虽然看不到看板上的字，应该不会错。如果是这样的话，从那儿算起第三座桥就是经常走过的那座桥，我们的学校应该就在那一带吧——」菜穗子独自想著。

    突然，坐在一旁的妹妹和贵子说：「喂，姊姊，手套绝对找不到了啦。」

    菜穗子急忙将视线拉回跟前。因为自己的疏忽，害妹妹也得陪伴前来，然而自己却发呆失神，即使只是一瞬间也不应该。想刭这里，菜穗子打从心底感到抱歉，赶忙说句：「对不起喔！和贵子。」但也仅只这么一句而已。

    身体下方的滑雪板呈倒八字形向外开展。

    那玩意儿竟然连在自己脚上，菜穗子忽然感到不可置信。尽管如此，膝盖以下两只小腿外侧那股被拉扯般的紧绷感，却无时无刻提醒著她，这是真的。

    又通过一根支柱。山棱线向上方逼近，夜景自下方退去。

    吊椅沿线的照明不算十分明亮，脚下的地面模模糊糊，尽是一片深蓝。若说有什么，大概就是兔子之类的足迹吧。乍看之下，不过是一些凌乱的脚印，但细看就会发现，它有一定的规则，若循线追踪，便会发现脚印消失在森林当中。

    「不可能找到的啦！所以我才说不要找了直接滑下去呀。」妹妹的声音透露出不满。

    「嗯，和贵子说的对。」姊妹俩搭乘的是这个滑雪场中最长的一条路线，单程就要花十五分钟以上。想当然尔，下山的乘客只有她们姊妹两人。从刚刚就一直接触到对向上山乘客投射过来的异样眼光，也难怪和贵子会不高兴了。由于时间已晚，空位显得特别醒目，但至少可以让人安心。

    尽管如此，妹妹和贵子还是按捺住情绪，询问道：「是在哪里呀？」

    「唔……，我想大概是下一根铁柱附近吧。」

    当吊椅行近那根铁柱时，姊妹俩一起探出身子仔细找寻。吊椅微微向前倾，但还不至于会发生危险，不过所要找寻的目标物依然不见踪迹。

    菜穗子打算拿出口袋里的巧克力时，不小心掉了手套。那是在搭上吊椅不到半分钟就发生的事。直到再坐回头，合计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雪虽小但没停过，这些时间已经足够让雪覆盖住一个手掌大小的东西了。

    「果然找不到耶。怎么办？再爬上来找找看吗？」

    这吊椅穿过滑雪道之间的树林地带，是禁止滑降的陡坡。若要以自己的双脚登上，多少要有点本领才行。

    「嗯……」菜穗子回答得很不乾脆。妹妹微微叹口气，啪的一声站起身子说：

    「已经快熄灯了！放弃吧。」

    「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买一双新的好了。那一双不是已经用很久了吗？」

    「是呀。好像只能这么做了。」

    说著说著，吊椅的起降站已近在眼前。工作人员惊讶地看著两人。

    「他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因为害怕，才下来啊？」

    和贵子不满地嘟哝道。菜穗子一边斜眼窥视著和贵子，一边在胸前搓揉双手取暖。只戴一只手套实在不好看，不如把它脱了。夜晚的寒气冻得指尖失去知觉。套在手腕上的雪杖不知道撞到什么，发出轻微的声响。

    突然间，菜穗子觉得自己似乎做了无可挽回的事，便回头向后望。如同和贵子所说，想放弃的话就放弃，应该不会错，但她还是无法不回头看。

    乘坐吊椅下来的这一段空中之路，在不停歇的降雪中，笔直向上延伸。

    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照明灯，彷佛画出一道天梯，在两侧暗黑树丛簇拥下，浮现清晰可见的轮廓。山顶上的设施灯光，皎洁光亮，营造出宛如黎明般的景象。

    剎那间，菜穗子将手套的事拋诸脑后，心里不禁赞叹：真美啊！

    「姊！快到了喔！得好好看前面准备下去啦。」

    听到妹妹的声音，菜穗子转头往前看，起降站就在眼前。她急忙将滑雪板斜倾，顿时，小腿外侧生硬地紧绷著。待脚确实著地后，菜穗子将身体重心移到双脚，挺起腰身站起，然后两脚交互往后踢。妹妹也以相同的行进方式走在前面，不知不觉，两人便步履一致地，朝右侧走去。

    在起降站旁的平地上短暂停步，姊妹俩目送吊椅离去。

    原本应该是黄色的座椅，在白雪和照明灯的烘托下，只见一片绿茫茫的。椅子悬在空中，发出声响后，便调头回去。写在椅背上的四十三号，很快地从视线中消失。菜穗子想，这数字刚好是这个城市的纬度。

    「从这里滑下去的话，时间刚刚好呢。」

    和贵子看了一下右手腕上的手表这么说著。然后重新戴上雪镜，向前迈出步伐。

    「对呀！滑下去吧。」菜穗子顺著妹妹的意思回答。

    两人顺畅地移行到家庭式大滑雪坡道前。从小木屋的建筑看出去，隐约可以看到广阔的街景，不过，却不若刚才由上往下俯瞰时那么清楚。

    「走吧！」话没说完，妹妹就滑行而出。菜穗子随即从后头追上，与妹妹并肩而行。

    这条滑雪道难度不高。两人像是享受著膝盖酸痛的快感，如两条平行线般滑降而下。眼角余光中，菜穗子瞥见妹妹和自己做著同样的动作，她将重心移转，绕到另一侧，妹妹像学她似地也跟著那么做。「好像记录同一个地震的两根指针一样。」菜穗子想著。

    夜景迅速隐没在山庄之后。翩翮飘落的雪花，看起来就像流星雨。滑行的速度加快，菜穗子心情愉悦，忍不住叫出声来。滑到和贵子前面吧。正当她这么想时，眼前陡然扬起一阵雪尘。不知是谁摔了一大跤，只见滑雪板脱落，高高弹起又落下。

    那人将滑雪板尾端踢出止住滑势，削落的细雪在脚边飞舞。当然，事故发生地点并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菜穗子往回走两三步，拾起掉落的那支滑雪板。雪板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菜穗子想起自己没戴手套这件事。

    菜穗子走到滑雪板主人跟前，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啊、啊——，不好意思。」对方已经站起身子，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菜穗子手中抱著的正是他在找寻的失物。

    从外表看来，应谈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吧。尽管菜穗子心里这么想，还是姑且问对方：

    「有没有受伤？」

    对方抖落腿上的雪，一边说「完全没事」，一边伸出手想取回滑雪板。但就在那一刻，动作忽然停止。

    「哎呀！你是樱庭吗？」

    「咦？」

    正感到诧异时，对方脱下雪镜。现出的是一张同班同学的脸。

    「原来是樫村同学。」

    「嗯！真是巧啊！但是也太不凑巧了，让你看到我出糗。」

    「不过，你可帮了我大忙呢！」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继续说。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菜穗子和樫村宏树并不特别亲近。对于出乎意料的一连串话语，菜穗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在脑中翻找适当词句的当儿，错失了离开的时机。无可奈何，只好陪在一旁看著他重新穿上滑雪板。

    这时菜穗子突然想起妹妹和贵子，原本以为她一定已经滑得老远了，没想到妹妹就停在下方不远处。

    一注意到菜穗子的视线，和贵子歪歪头、耸耸肩，转过身便滑降下去。菜穗子虽然有考虑要不要追上去，但转念一想「反正在木屋前就会追上她」，于是很自然地与樫村一起往下滑。

    菜穗子跟随在樫村之后滑行，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刚刚才摔得四脚朝天的樫村，现在竟能滑出这么漂亮的轨迹，她感到不可思议：心里暗自佩服。

    和贵子等在大滑雪道的入口处，远远看到姊姊滑来，就摇晃著雪杖，刻意提高声调笑著说：「好慢喔！姊！」而在菜穗子身边停定的樫村，一见到和贵子，简单说了句：「那么，再见了。」便往里面滑去。

    「谁呀？认识的人吗？」

    「嗯，班上的同学。」

    「喔。」和贵子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接著催促菜穗子：「再不快点，巴士要开走了。」菜穗子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上还抓著雪杖，急忙出声喊道：「等我一下啦。」正当她脱下滑雪鞋时，突然「啪」的一声，四周照明全部熄灭。

    菜穗子回头仰望，已无人烟的蓝色斜坡，看起来就像海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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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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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国中二年级寒假发生的事。应该要画下句点了。

    因为与和贵子一起去夜间滑雪就仅仅那么一次，所以不会记错。已经有十三年了吧？不！是十四年吧？不管是十三也好，十四也罢，反正就像干支过完一轮还绰绰有余那般，以经是久远的往事了。

    菜穗子从衣橱里拉出黑色套装，一边取下洗衣店的标示牌，一边如此思索著。

    早晨的阳光穿透蕾丝窗帘，悄悄潜入房内。自从搬到祖父母家后，这个位在二楼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就一直是菜穗子的专属空间。之后，无论是高中、大学或不久前才毕业的研究所，菜穗子一直是往返于这个房间和学校之间。即使修完博士课程后依然如此，因为她已在研究室谋得一个职位。

    脑海里再度浮现那年冬天滑雪场的景象，鲜明异常，连细节都清清楚楚，几乎感觉不到横梗在中间的那一大段岁月。不过，这也让菜穗子真切感受到自己投入得有多深。

    环顾室内，并没有多大改变。从高中时代起，房间里的摆设不曾动过，只是藏书的种类不同罢了。书架已无法容纳的专门书，现在堆放在床边。而以前在这个角落挤成一堆的参考书，则已装入纸箱，收进楼梯下方的置物间。丢书，向来是菜穗子最不在行的事。

    想翻阅日记确认那个夜晚的正确日期，但想到已无意义便又放弃。不管本人记不记得，那次确实是和贵子与樫村的第一次相遇。也就是他们俩的纪念日。

    不过事到如今，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有趣的话题了。

    与妹妹两人单独去滑雪的来龙去脉，菜穗子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她还是没有得到一双新手套。因为那年寒假过后不久，爸妈使因意外事故骤逝。

    换好衣服后，菜穗子在镜子前再次整理仪容。由于是平常不会穿的衣服，所以全身彷佛被一股樟脑气味包裹住。原本一年只穿一次的黑色套装，变成一年穿两次，至今也已经三年了。想到这里，菜穗子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一下时钟，是该出门的时候了。菜穗子决定去敲对面的房门。开门一看，只见和贵子依然穿著睡衣坐在床上。

    「和贵子，差不多该出门了喔！」

    低血压的和贵子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这孩子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身体比我还健朗，但就是早上有气没力的。」正当菜穗子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时，和贵子突然开口问她：「花呢？」

    「昨天晚上已经在附近买回来了。」说完，菜穗子转身要离开，此时背后传来和贵子的一声道谢，菜穗子没再回头，说了句「我在楼下等你」，便关上门走下楼去。

    在当地广播电台工作的妹妹，工作时间不太规律。昨晚应该也是忙到很晚吧。明知如此，菜穗子仍不免认为：至少今天该像样点嘛！不过只是在心里嘀咕罢了，没有说出口。斥责的话语，菜穗子依然很难对妹妹启齿。特别是在今天。

    菜穗子下楼走到起居室整理今天要用的花束，一看餐桌上摆放的是饭团，而不是平常的早餐，正感纳闷时，原本在庭院拔草的祖父拉开纱门走了进来。菜穗子随即问道：「奶奶呢？」「城里有个聚会，出门去了。」祖父回答。

    原来如此。菜穗子心想。

    「怎么，你也要出门吗？」祖父话一出口，看到菜穗子一身黑色装扮，便似明白原委般，瞬即露出懊悔多此一问的神情。

    「嗯，今天是樫村先生的忌日。你知道的嘛，就是和贵子的……」

    听菜穗子故作开朗的回答，祖父小声应道「喔」，然后看似心情郁闷地走回前院。

    菜穗子随著祖父的身影看向屋外，天空一片清朗，一个平静祥和的秋日即将展开。停下整理花束的双手，菜穗子出神地望著那片被门框切割的青空，心想「天真的很高耶」。

    失去恋人时妹妹伤痛的情景，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让菜穗子难以承受。但妹妹依然是坚强的。除了刚发生意外时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外，在葬礼期间请了几天假抚平情绪后，她便回复正常工作，没再请假。不过那种坚强，反而容易让人心疼。

    尽管如此，菜穗子什么忙也没帮上。那段时间，刚好学院重组，当时还是研究生的菜穗子，为因应新学系的起动而忙得昏天黑地。

    或许是强迫自己不停地工作奏效了吧，一年过后，和贵子看起来似乎没事了。不过，就算是这样，大概也并非完全复原吧。即使现在，在茫然不语的妹妹眼底，菜穗子偶尔还是会看到一抹儿时不曾见过的阴影。菜穗子对此颇为在意。

    ——不对！忙碌只是藉口！

    彷佛有人打断自己的思绪般，突然冒出这句话。那不知名的声音责备著菜穗子——骗子、骗子……。那来自心底的声音，一说完想说的话，瞬间。便消失于无形。

    突然，眼泪夺眶而出，菜穗子急忙拿起放置一旁的手提包寻找手帕。若让家人发现自己在妹妹未婚夫的忌日里哭泣，那就不好了。

    正当菜穗子设法回复失控的情绪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菜穗子转头往后看，恰好接触到梳妆打扮完的和贵子窥探的眼神。

    「要走了吗？」

    菜穗子说完，比她小一岁的妹妹不自然地挤出笑容并点点头。

    车子由和贵子驾驶。十月的星期天，连路上的风景都像享受著休假的欢娱似的，虽然车流量与平日没有太大差别，却给人一种顺畅的感觉。

    扫墓时，两人几乎没交谈。早就过了彼岸时节（*注），墓地里夹杂在灰扑扑石块间的枯叶显得特别醒目。但在散布各处的菊花和波斯菊点缀下，阳光映照出如梦似幻的虚空。

    归途中，两人想要吃点轻便的午餐，于是绕到一家咖啡馆去。「听说这家的蛋糕很好吃。」说完，和贵子立即将车驶进那家店的停车场。

    两人选了靠窗的座位，吃完煱饭和沙拉的套餐后，又点了甜点。

    看到妹妹神情愉悦地专注菜单上的照片，菜穗子感到稍稍放心。结果，和贵子点了义大利软乳酪做成的起司蛋糕，菜穗子则在妹妹的推荐下，点了蓝莓塔。

    在搅拌著和甜点一道送来的红茶时，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姊妹俩也很久不曾像这样单独相处了。因此一旦眼前没有事情发生，便立刻找不到话题。三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

    「和贵子，你身边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菜穗子忽然问道。一半是为了掩饰存在于两人之间的苦闷，一半是自己真的在意。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妹妹停住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随即低下头，摇了摇头。

    「可是一直这样——」

    菜穗子说到一半突然语塞。她发觉，无论怎样接续这个话题，都只会让自己难堪罢了。因为两人都已年近三十。事实上，祖父也曾暗示过菜穗子关于相亲的事。对和贵子也是，只是似乎不好意思说出口。菜穗子十分清楚祖父母有多么担心她们两姊妹的终身大事。正因为如此，她刚刚才会提出那个问题。

    只管别人，却不提自己。「到底是谁的心比较浮动？」这套说词彷佛飘浮在桌子上空。菜穗子看向还未动手的蛋糕，剎时与和贵子四目相接。和贵子轻声说道：

    「姊，那件事以后再说。快吃吧！」

    「嗯。也对。」

    看到妹妹拿起餐叉，菜穗子也跟著做。那握刀叉的手，可以感觉到紧绷的空气在瞬间得到解放。「好吃吧？」和贵子低头品尝蛋糕的同时，抬抬眼这么示意。菜穗子扬起眉，点点头回应。原来，微微的酸味是这样的高雅。

    *彼岸时节：指春分、秋分的前三天与后三天，合计共七天的那段时间。

    「你也吃吃看我的。」和贵子将手边的起司蛋糕推向菜穗子，一边若无其事地接续先前的话题：

    「问题是呀——那个人的时间就停在那里了呢。」

    菜穗子看著和贵子，不知何时，和贵子已拿著餐叉在挖菜穗子的蓝莓塔。

    「蓦然回首，已经过了三年。我当然也跟著老了三年，可是呀，对方却一直活在过去的时间里，永远都不会变，不论怎样我都只会将他美化，不是吗？这是古往今来、不论东西，所有被留下来的人永远的课题。」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不可思议的是，所谓的回忆，渐渐的都只剩下美好的事。你不觉得吗？对爸妈的回忆也是，明明应该有挨骂的记忆，却不太记得对吧？记忆鲜明的都是一些好事，像是开车载我们去市郊原生林玩的事啦，或是一家四口到稍微高级一点的餐厅用餐之类的。姊姊不也是这样吗？」

    「被你一说，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事。」

    「如果爸妈都还健在的话，我觉得不愉快的记忆似乎不会那么快就淡忘掉。」

    「是这样吗？可是，都已经过十年了，很多事情都会遗忘了啊。」

    「也对啦。但是，关于他的记忆也是同样的喔，尽是一些快乐的回忆，怎样都不会忘记呢。所以到现在我还是没变。」

    说完，和贵子转头望向窗外，避开菜穗子的视线。她的目光被停车场中的景象吸引住。一辆车从停满了车的停车场冒出头，行驶过的柏油路面上，可见孩童戏耍时，用白色粉笔留下的大小圆圈。

    「我确实想过，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虽然无法清楚说出我在何时何地做了什么，但的确曾感觉到自己只是每天如行尸走肉般活著。」

    「没那回事！和贵子不是在工作上表现得很出色吗？」

    「是这样吗？」妹妹苦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撇开我的事不说，姊姊，那你又怎么样呢？」

    就这样，妹妹将刚才还悬在半空中的台词，原封不动地拋回给菜穗子。但菜穗子若无其事地说：「什么怎么样？」

    「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因为你有什么好事都完全不告诉人家。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先担心自己吧。」

    妹妹喝了一口红茶，促狭地笑了笑。菜穗子经此逼问，不禁边笑边摇头：

    「我无所谓呀。因为没兴趣嘛。」

    「所以我说你呀——」突然，菜穗子觉得不妥，止住原本要说出的话，赶紧改口：

    「好啦！我们俩都不要嫁人好了。」

    为什么非改口这样说不可，菜穗子也不清楚。不过，看到妹妹脸上露出的苦笑，菜穗子知道她先前的判断没有错，因而感到放心。

    「对呀！在别人看来，我们俩都年纪不小了呢。」

    「没错。四舍五入的话就是三十了。」

    「虽然心情上还很年轻呢！」

    说完，和贵子拿出车钥匙，说「走吧」。菜穗子随即拿起帐单要付钱，一看帐单上的数字，菜穗子闪过一念，心想：「还真贵啊！」，不过因为吃得很满意，所以完全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走出咖啡馆，十月午后的阳光，出乎意料地灿烂。

    有时，菜穗子觉得自己不太了解妹妹。

    国中时，两人失去双亲。于是从那时起，有了一些改变。可能是祖父母收养了两姊妹后，让她们各自拥有房间。也可能是两人各自努力抚平自己的悲伤。进入不同的高中就读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不论是什么原因，等到发觉时，两人连交谈都愈来愈少了。

    经过高中三年一点一滴的累积，在两人之间漫延的距离感，因和贵子进入东京的大学就读而暂时中止，不再扩散。与祖父母三人一起生活，对菜穗子来说反倒觉得轻松。也因为在大学专攻的科目与自己的性向相合，使菜穗子得以在大学那几年埋首于课业。

    大学毕业后，妹妹在老家找到工作，又搬回祖父母家一起生活。

    四年的空白，让菜穗子再见到和贵子时，被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就像是记忆中还是国中生的妹妹，突然变身成大人出现在面前似的。这孩子在高中玩些什么？在东京学了些什么？那段时间又在想些什么？所有种种，菜穗子根本无法想像。感觉上好像长达七年的时间，自己对对方都不闻不问似的。

    当然，总归是姊妹，再度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要不了多久就变融洽了。也变得偶尔聊聊天、吵吵架。或是发现自己竟流露出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的神情。

    即使如此，仍有地方不对劲。虽然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菜穗子仍常常觉得与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妹妹，即使谈天说话，也无法碰触到她的内心。

    然而就在菜穗子终于发觉自己有这样的意识转变时，有如命中红心般，樫村的事故发生了。接著在葬礼和一连串的琐事过后，菜穗子才留意到横梗在自己与妹妹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厚了。

    以前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菜穗子虽然也这么想，但若再问：正确来说是从多久以前开始的？她又不明白了。

    往昔，姊妹俩确实比较亲密。两人同睡一个房间，早上互相叫醒对方。半夜也曾摇醒对方，要对方陪自己去上厕所。但种种往事，到头来不过是因为彼此都只是孩于罢了。菜穗子想：拿童年时代和现在相比，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不论是谁家的姊妹，到头来都是这么一回事也说不定。即使血脉相连，毕竟是不一样的人。或许，这就叫长大成人吧。若是如此，就什么都不需要在意了不是吗？

    事实上，如果自问是否对现状不满，又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春天时，菜穗子受到拔擢成为助理，才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虽然杂事增多，但能够继续做研究，是比什么都庆幸的事。而且如此一来，菜穗子也终于得以挹注家里的经济。

    相较于先踏入社会工作的和贵子，在经济上，要说菜穗子完全没有感到自卑是骗人的。祖父也不可能一直工作下去。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不得不考虑经济问题的年纪了。

    对于这份工作，菜穗子虽然无法脱口就说喜欢，因为实际上还掺杂了许多复杂的因素，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能够拥有今天的立足之地，是多么幸运。

    学术领域日新月异，想读的书、非读不可的书无数，现在的自己还有余裕去消化吸收，可说过得非常充实。不管怎么说，在菜穗子的心里，大学所占的分量非常重。

    恐怕妹妹也是同样的情况吧。事实上，也有不少次听她说工作很愉快之类的话。大概两人平常都没有多余时间，与潜藏在内心不为人知的情感面对面吧。毕竟，彼此都已长大成人了。

    正想接受这样的事实时，

    ——你看！果然在找藉口！

    责备菜穗子的话语再衣飘落。明明应该是心里暗自思索而已，菜穗子仍歪了歪脸颊。

    菜穗子知道自己在找藉口，也知道有一半的墙是自己筑起来的。但菜穗子无法对任何人坦白说出真正的理由——在和贵子之外的别的理由。

    ※

    好，星期三的深夜零时又来临了。

    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如果扣除广告时间，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钟。请不要转台喔。SRB地方电台的偶像樱庭和贵子将为您送上「卫星巡航」。今晚也要尽情度过！但，可别搞到要写悔过书喔！

    节目一开始，我要谢谢介绍「花房」咖啡馆资讯的真由。星期天，我在「花房」第一次吃到一种叫蓝莓塔的甜点。真～好吃！它的塔皮不会太厚又不会太薄，尤其是那软软滑滑的蛋奶冻，甜味清清爽爽不会腻，我非常喜欢。真由，谢谢！

    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一张明信片。署名是竹野诚同学，现在就读国中……

    「我常常收听你的节目，它带给我很多乐趣。今天，我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想问你，所以寄了这张明信片。

    在星期四播出的节目中，渡边先生说和贵子小姐今年二十七岁，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对我来说真是一大打击。我虽然早就知道和贵予小姐年纪比我大，但因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我想顶多二十二岁左右吧。差七岁的话，总还说得过去，但差一轮的话，岂不是同一个生肖了？我虽然很仰慕你，但也只好彻底放弃了。

    好吧，这几个月好像都是谈点心的话题，我也要提供一个资讯。我家附近的国道沿线上，有一家叫『仓敷』的店。那家店的葛切据我姊姊说是珍品，非常好吃。请你路过附近的话，一定要去吃吃看。

    虽然说放弃，但我还是会每个礼拜收听节目，所以，请你加油喔！」

    以上是竹野同学的来信。

    渡边～先生是大我六期的前辈。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只叫名字不加「先生」两个字的大前辈。他的人就如同他的声音一样，一流的唷！

    不过，因为很不甘心，所以我也要来爆料。在节目中好像没有提过吧，其实他是有妻儿的人喔！女儿今年二岁。好像可爱得不得了呢。

    他和太太原本是公司同事呢，渡边先生好像经过一番猛烈的追求。

    渡边先生可不曾对我有过任何的告白。我也不曾收过爱马仕围巾这类的礼物。不过，我有一条爱马仕围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不起来什么时候买的。好像是刚进公司没多久的事吧。那个时候，渡边先生好像已经结婚了。

    我胡说的啦！那时候渡边先生还是单身。

    说不定他会生气。放心啦！没问题的。而且，先爆料的人可是他呢！我也不是刻意想要隐瞒年纪啦，但是被别人泄漏年纪这种事，总是会介意的嘛，对不对？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啊。

    咦？什么？女孩子怎么样？接不下去了？什么嘛！

    接下来，我们来听一首歌曲。为您播放的是CCR的（看见雨了吗）。

    CCR就是Crccdencc　Clcarwatcr　Rcvival的简称。有听过吗？什么，会泄露年龄？啰唆！早就已经暴露了！我也不是真的在那个时期听到的啦！

    歌名中的「雨」，据说指的是凝固汽油弹。越战时期，全美各地好像都禁播这首歌呢！喂，我不是在那个时期听到的，懂了吧？

    那么，我们就一起来欣赏这首——看见雨了吗。

    早晨，菜穗子总是很早起床，但祖母起得更早。

    每天下楼到盥洗室时，总会闻到味噌汤的味道。这是一天中不可或缺的味道。

    「早！」菜穗子向背对著她的祖母出声道早，忽然感觉祖母的背影变小了，不禁停下脚步立在那儿，看祖母弯著身子切蒽。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听起来似乎比以前微弱。

    可能是留意到菜穗子站在那里，祖母抬头转向她，见她与往常不太一样，便偏著头问：「怎么了？」菜穗子摇摇手说「没事」，快步走向盥洗室。

    菜穗子一边注意电视画面左上角的时间，一边吃著早餐，只在跳出气象图的画面时，迅速确认一下天气预报。气温不会上升，且好像还不需要带伞。

    祖父和菜穗子要出门时，和贵子才终于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走下楼。每天早上都是这幅景象。菜穗子朝著半闭双眼的妹妹挥挥手说：「我走啰！」听著妹妹半睡半醒地说道：「小心喔。」菜穗子踏出了家门。

    从家里到学校，大约是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这几天，由于学会即将举行，准备工作不得不加紧进行，研究室因此呈现有些忙乱的景象。

    菜穗子穿过正门，抬头仰望，依然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这样的日子，又得窝在建筑物里一整天吗？真是可惜！菜穗子已经在心里如此感叹不下千百次。重新调整好心情，菜穗子走进那看来不怀好意的昏暗更衣室，换上拖鞋，罩上白色外衣。

    在感到意兴阑珊的同时，又微微地有股斗志萌生。这也是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

    一般的公司大概也有相同的情况吧，研究室也是，职位有限。

    如果有不同的话，就是后者因为分工很细，无法随机应变。不论有意或无意，菜穗子自己也明白，就结果来看，她是挤掉某个人才得以进入研究室工作的。

    只能说是幸运吧。这十几年来潮流变迁中，菜穗子专攻的生物工学，在学界里重要性一点一滴增加，就在菜穗子进入研究所就读时，校方决定将学院扩编。编列预算，增加研究室，随之而来的是增加工作人数。正巧当时菜穗子在著手准备博士论文，指导教授日下便探询她对现在这个工作的意向。完全没有想过未来出路的她，就毫不考虑地接受了。

    虽然说不上心中有愧，但菜穗子确实有类似的感受。绝不是因为自己出类拔萃才得到助理的职位。这一点，菜穗子最清楚。

    在尚未有人进来的研究室里，菜穗子准备了许多人份的咖啡，并拿著抹布轻轻擦拭四周。倒也不是被谁强制规定要这么做，不过自从研究生时代开始，晨间打扫就是菜穗子负责的工作。

    「就算是老师，也是女人嘛！如果能帮忙收拾整理该有多好。」菜穗子感觉教授、副教授以及部分同事，都暗地里这么说。甚至在爱说长道短的那帮人之间，好像还有人传布著她和副教授日下之间的蜚短流长。当然，那不只是针对菜穗子而已，其中应该多少掺杂了对日下的嫉妒。

    而且，所谓的男人，都是在「对打扫整理完全没有兴趣」这样的认知下长大的。但是如果没有人做，不论是什么地方，都会变得杂乱无章、积满尘埃。

    放任不管的话，就会发生像连咖啡机是何时清洗都搞不清楚的情况。因为在意便动手去做，没想到，慢慢地变成自己份内的事了。

    当事情演变至此，心中难免觉得不服。因为嗅到周围弥漫一股「理所当然」的氛围。菜穗子也曾想像，如果有女性同事的话，彼此发发牢骚、抱怨一下，或许心情会舒畅许多。不过那封自己似乎也是很困难的事。

    早上就努力撑过去吧！做完了就没有其他要操心的事了。菜穗子一边自我说服，一边快速地结束打扫工作。

    咖啡机发出滚沸的声响时，才有人三五成群地走进研究室。他们一个个蓬头散发的模样，勾起菜穗子心里莫名的怒气，竭尽所能大声喊道：「早安！」

    有人出声回应，也有人只是点点头。尽管如此，菜穗子并没有因此露出不悦的神情。但也不会露出笑容。她暗自这样决定。

    尽己所能去做。菜穗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抱持这样的想法。不过这一阵子，她偶尔会感到诧异——究竟是什么造就了今天的自己？

    幸好，祖父母的经济状况不错。两位老人家在同时失去独子和媳妇之后，给予孙女无微不至的关爱。托他们的福，菜穗子与和贵子在金钱方面从不曾感觉受到拘束。

    由于国中老师的推荐，菜穗子进入市内以升学为主的高中就读。

    因为数理成绩优异而选择往这一方面继续深造。之所以专攻生物工学，多少和菜穗子对生死之事感到茫然有关。

    死亡，在菜穗子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双亲的离世而降临。

    一开始，或许是想要确认父母的死亡吧。虽然不是明确意识到，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曾有过那样的心情大概不会错。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理由或心中愿景引领她走到今天。她只是常常想著要努力做好眼前的事，并一直提醒自已不能松懈。结果，便造就了现在的菜穗子。

    虽然如此，学生时代菜穗子颇能融入校园内的气氛。感到苦闷、快喘不过气来，是今年四月转换角色之后的事。不过，总觉得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人一到齐，咖啡转眼就被取用一空。咖啡壶空了，加热器的电源灯却依旧亮著。乾掉的咖啡在玻璃容器底部画出锯齿状的圆。菜穗子默默叹口气，拉开旁边的抽屉，取出新的滤纸。

    晚上十点过后，菜穗子回到家，看见玄关的三和土（*注）上有双妹妹的鞋子，愣了一下，才想到今天是星期四。

    主持星期三深夜节目的和贵子，每个星期固定在这一天休假。其他日子她很难得比菜穗子早回家。星期天也是，好像每四个星期就有一个星期非出门不可。因为是地方电台，基本上节目都是向总台购买，但地方新闻和交通资讯没有人播报不行。这些情况，之前和贵子都曾说明过。

    最近，菜穗子有时会羡慕和贵子。因为和贵子提起工作时，总是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尤其是深夜节目的主持工作，她似乎非常喜欢。当然，姊妹俩能够这样对话，也是今年初才开始的事。

    *三和土：指日本传统民家玄关处可以穿著鞋子走上去的地面。

    「我回来了。」菜穗子边说边走进起居室，看到妹妹正坐在电视机前翻看杂志。祖父母则都早已入睡了。

    「回来啦！今天很晚呢。」

    「嗯。数字一直不合。检体一少，数字怎样都兜不起来。」

    和贵子侧著头听菜穗子无意间透露的牢骚，然后维持一样的姿势笑著说「辛苦了」。

    「对了，姊，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呢。嗯，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今天的晚餐有盐渍鲑鱼唷！应该连姊姊的份都烤好了。因为奶奶说，如果你吃过晚饭才回来的话，明天早上再吃也可以。」

    菜穗子打开冰箱一看，立刻发现被一层保鲜膜包覆著的鲑鱼肉块。连同旁边的腌白菜和剩下不多的炖煮物一起端出，正要开动时，和贵子从沙发移到她的对面坐下。不知道为什么，菜穗子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在看电视吗？」菜穗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唔，没什么好看的，反正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和贵子大概已经看两个小时的推理剧了吧。菜穗子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的确，没有耗上那么多时间不可能弄得清剧情转折。

    「犯人是谁？」

    「被害人的前女友。年轻的时候曾为了被害人而堕胎拿掉一个孩子，造成不孕，后来被拋弃，沦落到酒店陪酒。十五年后，在店里与被害人再次相遇，听到被害人说一些像在伤口上撒盐的恶毒话语之后，就突然失控。」

    「老掉牙的故事了。」

    「都是人编出来的嘛。」

    菜穗子将视线移向电视，画面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女演员，站在悬崖边，背对著同剧的其他演员独自。偶尔还穿插剪接的画面，好像在交待过去发生的事。

    「那个人啊，以前是不是演过会施魔法的角色？就是拿著像手杖的棍子大力挥舞，上面还有东西飘呀飘的家伙。」

    菜穗子想了一下，说出一个名字，和贵子马上连连点头说：「对对，就是那个人！」

    「可是，那个节目不是小学时候看的吗？」

    「没错啦，爸爸还买了那个玩具给我。」

    「和贵子很喜欢呢。」

    「嗯。」点点头后，妹妹便默不作声地把玩著手中的酱油罐子。经常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沉默再度降临。

    聊什么都好，日常的对话就可以。菜穗子苦思了一会儿，提议：「要不要开罐啤酒来喝？」但只得到和贵子「白天喝过了」的简短回应。菜穗子觉得妹妹似乎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感到厌烦不说了。

    结果，就在两人一片静默中，菜穗子吃完晚餐，收拾好餐具，当她在泡茶时，和贵子出声讨了一杯，菜穗子便拿出茶碗给她。

    「比一个人吃饭要好吧？」

    和贵子眨眨眼睛对菜穗子使个眼色。菜穗子苦笑一下，回了一句「谢谢」，然后边喝茶，边翻搅脑中的记忆，「难道，我最近曾对和贵子发过什么牢骚吗？」

    事实上，每天中午，菜穗子几乎都是一个人用餐。晚上也只有在能够赶上祖父母用餐时间回家时，才有人陪伴一起吃饭，所以这也是难得有的事。

    应该没有说过什么吧。菜穗子低著头，眼睛偷偷瞟向和贵子，却与和贵子的视线撞个正著。

    「我呀，昨晚被人甩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菜穗子愣了一下。

    「可是，和贵子不是——」

    这回，和贵子换上笑脸说：

    「不得了喔！是一个比我小十二岁的国中生。是听众唷——」

    「什么嘛！」菜穗子装作有点生气的样子，相反的，和贵子却笑嘻嘻地说：「吓了一跳吗？」然后告诉菜穗子昨晚在节目中读那张明信片的事。

    「他说比他大七岁都没关系呢！」

    「什么嘛，那只是小孩子的歪理，你不知道吗？」

    「可是，他本人是认真在考虑的呢！大概吧！」

    「是个小帅哥吗？」

    「我哪知道！只看过字而己。」

    「喔。」

    「对方也只听过我的声音，竟然就说喜欢我。真是好玩。不过，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才说得出口吧。」

    「原来如此啊。或许吧。」

    这时，和贵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菜穗子也跟著揉揉眼睛，两人互相望著对方，交换一个腼腆的笑容。

    「姊，你先去洗澡吧。水还热著呢。」

    「嗯。咦？你还没洗澡吗？」

    「觉得麻烦，一不注意就拖到现在了。不过没关系，因为早上我几乎都可以睡得比你晚。」

    「可是，因为工作时间不规律，造成长期睡眠不足的话，对身体不好耶。」

    「彼此彼此吧。好啦，快去洗吧。」

    「真的？那，谢谢你的好意啰。」

    「不客气。」

    和贵子举起手回礼。菜穗子决定今晚就乖乖听从妹妹的话。

    浸泡在浴缸里的身躯稍一伸展，菜穗子便感觉积压的疲劳从小腿和背部里渗出来，顿时放松心情，脱口而出「啊～」。这种感觉在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中不曾有过。菜穗子纳闷，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等到回过神来，口中便喃喃说著「讨厌讨厌」。

    走出浴室一看，和贵子还坐在电视机前。菜穗子说：

    「我先享用过了。和贵子也快去洗吧。」

    妹妹点点头站起身来，匆然感到困惑似地歪著头，然后开口说道：

    「那个——，从以前我就想问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说不出口。想问姊姊，国中和高中时代的宏树，是怎么样的人啊？就是这样。老实说，我常常在想这件事。」

    菜穗子像是突然被人刺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僵硬，擦拭头发的手不觉停了下来。「她察觉到我的不安了吗？」菜穗子无论如何都想从妹妹的神情中找到答案，然而一种奇妙的、难以判断的表情从妹妹脸上闪过，她在笑吗？

    「因为我只认识十九岁以后的他嘛。国中的时候虽然念同一所学校，但比他低一个年级，简直就像陌生人呢。所以，那个时候的他是怎样一个小孩？是不是就像现在寄明信片来的那些孩子们一样？我最近也想过这些事。」

    看见妹妹不停地想掩饰，菜穗子后悔自己刚才所表现出来的讶异表情。但在同时，她又想要知道，潜藏在那愿望背后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嗯。那我回想看看再告诉你。不过，我想确认一下，告诉你那些事会对你有帮助是吗？」

    「谢谢。应该是吧。那么，晚安。早点睡喔。」

    说完这短短几句，妹妹便走进浴室。

    菜穗子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在意著：「到底和贵子的意图是什么？」恐怕，和贵子就是为了说最后这几句话才一直等在那里。不会错的！菜穗子感觉那些话语有弦外之音。

    即使樫村是姊妹俩少数共同认识的朋友之一，但在那之前，两人从不曾以樫村作为话题来谈论。彼此都刻意回避著。

    和贵子没有报考菜穗子念的那所高中，而选择进入女子高中就读，或许多少考量到成绩的因素，但最重要的理由，应该是女子高中的篮球很强。菜穗子至今还记得每天早上都对自己的制服感到非常厌恶，因为与妹妹的相比，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制服俗不可耐。

    樫村和菜穗子上同一所高中。两人共计有六年的时间都在同样的学校求学。不过，是从那次在滑雪场意外相遇之后，两人才开始交谈，所以菜穗子所熟悉的樫村，顶多只有四年分而已。

    尽管如此，从国中开始就念同一所学校，加上樫村本人直爽的个性，高中时代的樫村对菜穗子来说，是将近五百名同年级的学生中，容易交谈的一人。事实上，也是求学时代中为数不多的重要异性朋友之一　　。

    高中二年级时，菜穗子与樫村同班，隔年也只是班级不同，但好几堂选修课两人都是一起上，所以一直持续著互借笔记这种程度的朋友关系。只不过，尽是樫村单方面向菜穗子借。

    仅有一次，樫村曾略微向菜穗子透露想与她交往。其实是像「顺带」提到似地说出口。不过大学入学考试将近，而且菜穗子本来就对男女交往之事完全没有兴趣，于是皱著眉头，马上将话题转到风马牛不相干的地方。从那次之后，樫村就不曾再提过这档事。

    或许自己也对樫村抱有好感。但菜穗子认为那仅止于好感，没有更进一步的情感。最主要的原因是，菜穗子根本不懂感情的事，即使自己心里萌生那样的情愫，也会想「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吧」。

    十八岁的春天，菜穗子考上本地的大学，樫村则名落孙山。之后，有一阵子完全没有樫村的消息。因此菜穗子觉得他应该是住进回忆里的人了吧。

    隔年，和贵子到东京念大学。为了这件事，她和祖父母之间虽然有过争执——对于独子留下来的孙女要离家远行，两老很难赞同——但最后和贵子坚持遂行已见。只不过有个条件——必须住进有门禁的女子宿舍。和贵子妥协接受了。

    在最初一年的夏天，返乡归来的和贵子向菜穗子询问樫村这个人。他也考上妹妹念的那所大学了。好像因为同乡之缘，让两人可以自在地相处。

    当时菜穗子只觉得「好巧」，没有其他想法，之后便埋首于自己的大学生活之中。

    四年后，和贵子找到本地广播电台的工作，于是搬回家住。过了半年，她向祖父母坦白有了想结婚的对象，要介绍给祖父母认识，没想到那对象竟是樫村。

    这对菜穗子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从第一年的夏天之后，菜穗子连「樫村」这个名字都不曾再听妹妹提起过。

    虽然，和贵子并没有隐瞒有个大学时代开始交往的男友这件事，但当时因为顾虑电话费，两人又都不是会勤快写信的人，所以菜穗子也不曾追问过她。即使没有这些因素，菜穗子仍无法否认有种好像被他们两人背叛的感觉。只是她还是无法清楚捕捉那盘据在心里的真正感受。

    大概是和贵子觉得难为情吧。菜穗子这么认为，想强迫自己接受。分隔两地生活的这段时间，让姊妹两人变得疏远，也令菜穗子感到落寞。

    但，理由不只是那样。到现在自己才明白

    介绍祖父母与樫村认识的那个夜晚，是樫村第一次到家里来。离去时，菜穗子在玄关目送他与「陪他走一段就回来」的和贵子。

    「樱庭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太好了。」樫村在最后说了这样一旬话，然后转身，像是被妹妹推出去似的，两人呈一纵列走出家门。看不见樫村的背影，被和贵子遮住了。菜穗子忍不住这样想。

    ——那段感情应该已经成为回忆，并在心底沉睡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高中生的樫村对自己倾心。那倾心带给自己美好的感受。菜穗子发现，当时的自己比什么都珍视那感受。

    从那天起，心中那像异物入侵的感觉消失了。

    即使如此，菜穗子还是将自己内心可能再度萌生的情怀，用怀念、乡愁之类的辞汇，收拾起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成功。不过也只维持到樫村突然去世为止。

    虽然和贵子与樫村两人相约共度此生，但实际的手续一样都没有进行。整件事就在展开动作之前完全落幕。

    当初，祖父母好像对樫村不满意。应该也曾针对这件事几度与和贵子商量。可是菜穗子都有意识地缺席了。祖母曾经要她一同参与讨论，但菜穗子以「那是和贵子自己的事」断然拒绝，且明明没事却假装要到学校而逃之夭夭。

    一开始介绍樫村给祖父母认识时，祖父母就听说他要留在学校再念一次四年级。隔年春天总算毕业的他，却不去找工作，说是要重新再念一次大学，而继续留在东京。

    从祖父母的角度来看，反对这桩婚事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菜穗子不知道樫村打算要念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思想老旧的祖父母，似乎无法忍受孙女彼一个显然四年后或六年后都没有经济能力的男人绑住。光是留级一年就已经让两位老人家留下散漫、没出息的印象，也难怪他们会不满意樫村了。菜穗子暗自想像：樫村或许想成为医生或是律师吧，大概不会错。

    问题悬在祖父母与和贵子之间，还没获得解决，就被搁置不理。「总之，在樫村经济能够自立之前，静观其变。」菜穗子想，这就是结论。和贵子方面，应该也想获得祖父母的祝福吧。一旦方向确定，妹妹也不再露出焦急的神色，开始忍受著远距离恋爱。

    而这一切，菜穗子都没有介入。

    当时菜穗子是研究生。和现在没有两样，完全陷在忙于做实验、回家时间不定的生活中。所以生活作习与和贵子错开也是事实。不过，菜穗子也感觉到，那不过是事后找到的藉口罢了。

    ——我不想从和贵子的口中听到关于樫村的事。

    这样的心情，现在，菜穗子也无法否认了。樫村突然去世，让菜穗子再度将自己挖掘暴露出来。

    樫村同学，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如果过得好就好了。

    老实说，那个时候我当然也很难过。不过同时，我想到这样就不用称呼你「妹夫」了。不对，是察觉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口气，然后寻找理由，才得到这样的答案。在那之前，我始终连自己都隐瞒著。

    太狡猾了！竟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发觉自己的感情。

    偶尔，菜穗子会仰望天空，如此喃喃自语。对于这样的自己，她除了感到困扰之外，也束手无策。

    ※

    嗨，让您久等了。星期三的深夜零时到了！

    别说日期上已经是星期四这样死板板的话嘛！

    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如果扣除广告时间，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钟。请不要转台，为您播放的是樱庭和贵子的「卫星巡航」。今晚，大家也一起彻底放松，尽情享受吧！

    首先，SRB要在这里向大家说声抱歉并提出更正。

    在上周四播出的节目中，主持人渡边先生，将他口中所声称的樱庭和贵子的体重，透过公共频道传送出来。不过呢，那全是胡说八道！只有是二位数这个说法是正确的而已。

    那个数字，恐怕是我状况比较好时的舒张压吧？不然就是我五月健康检查时的左手握力。看样子，敌方的情报相当混乱喔！

    什么？和贵子小姐的握力有那么强吗？咦，很奇怪吗？啊！不行吗？什么、什么？一般女孩子没那么大力气的？嗯，很厉害？真啰唆！有时间写这些调皮捣蛋的大字报，不如去准备要播放的歌曲！

    不好意思，失礼了。

    SRB今后会小心谨慎，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依据我方日前获得的情报，主持人渡边先生好像在电台附近的秋本药局，买了治香港脚的药喔。关于这项情报的后续，像是发现收据之类的，而且验出渡边先生的指纹，或是获得药剂师的证词等等，我们会再公布。敬请期待。

    不过，真的很过分耶！如果大家信以为真的话，你要怎么对我负责啊？我真的没有那么胖嘛！衣服的尺寸一直都是九号啊！既然这样，我樱庭和贵子要非常努力，努力到让人看了都忍不住掉泪那样，无论如何都要维持这个体型，就是这个体型不能变！

    呼！接下来，回复平静的心情，我们来听一首歌吧——BUGGLES的(电台之星的悲剧)。如同大家所知，BUGGLES这个二人组合，在第一张专辑发行之后，就加入YES乐团了。不过你们知道吗？一年后，BUGGLES曾一度复活喔！

    这张专辑的封面，是团员之一的Trevor　Horn穿著夹克的画像耶！真是太劲爆了！四十五转的黑胶唱片，歌曲的感动尽在里面。听听看就可以想像得到喔！

    那么，一起来欣赏——

    噢～噢喔、噢～噢喔△

    日下在学会中演讲的事正式定案。不过，这是在主题概要确定时，就人人都知道的事，所以其实所谓定案，不过是单纯地将它写成白纸黑字的书面文章罢了。

    这个世界，所有事情都是这样运作的。定案前就已经内定。菜穗子已能清楚看见，未来半年或一年内大概会继续待在那里的自己将度过的每一天，不过是反覆重播同样的画面而已。菜穗子并非讨厌这样的生活，只是有时会出现窒息般的感受。

    尽管如此，当日下要在学会演讲之事一定案，周遭突然一阵慌乱。直属于日下的菜穗子，必然受到影响。固定要做的实验不能因为这样就抽手不管，所以她忙得昏天黑地。

    这一天也是，菜穗子原本打算在中午前将工作整理完毕，但比预期的多花了点时间，中午去用餐休息时，已将近下午一点了。由于天气晴朗，她决定在户外用餐。

    菜穗子在校内餐厅买好午餐后，穿著一身研究室的白衣，钻出群众的大学部学生吞云吐雾的烟阵。走到户外，好不容易找到一张没有人坐的长椅坐下。面前的白杨树高高耸立，从树梢穿透枝叶间隙洒落的阳光若隐若现。太棒了！是个好位子。只是这样小小的满足，就让菜穗子心情轻松起来。

    一步出建筑物，看见校园绿意盎然。仅仅是这样，就该心存感谢了。加上几乎很少有汽车驶入，所以空气比市街上昀清新多了。菜穗子喝了一口牛奶，打开三明治的包装袋，从混成一团的鸡蛋沙拉中取出三明治来吃。

    午餐仅仅花十分钟就解决了。但在这短短的十分钟之间，好像到了下午的课即将开始的时候，菜穗子一抬头，看见长长的一列人影，感觉很不真实。想到下午非处理不可的工作，虽然知道最好赶紧结束休息时间，但菜穗子还是想再多看一会儿眼前的景色。

    菜穗子闭上眼睛，将双手伸展开来，感觉阳光似乎正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候，她匆然注意到有脚步声靠近。张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和自己一样被白衣包裹住身躯的男子向她走来。果然，手上也提著相同的茶色纸袋。

    「你好！」是一个叫饭野的男子。他是今年的研究所新生，菜穗子的学弟。不过因为他之前念过其他大学，不知道是退学还是毕业后，才又重新考进这所大学的研究所，所以实际上似乎与菜穗子同年。但这些也只是听别人说的，他在哪里学过什么之类的详细情形，菜穗子并不感兴趣。

    菜穗子对这个饭野没什么好印象。

    首先，从初次见面开始，饭野说话就很没礼貌。「喂！日下的研究室是这里吗？」两人在走廊碰到时，饭野突然这么问菜穗子。那是今年四月的事。不过，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这种小事。

    菜穗子从以前就对这种轻慢失礼的人没有好感。饭野正是如此，但也因为这样，加上年纪较大，他在研究所的新生中，已成为头头了。菜穗子也曾看见他连对上面的人都用命令式的口气说话。只不过来了一个饭野，菜穗子便觉得研究窒的气氛似乎变得令人讨厌。

    只要那个人一与她攀谈，她的脸颊就瞬间变得僵硬，这点菜穗子自己也知道。就连阳光都不再感觉灿烂。

    「樱庭小姐也还在吃午饭啊？我可以坐这里吧？我虽然做完实验了，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没有食欲，所以拖到现在才吃。」

    「请坐。我刚好吃饱了。」也不管话有没有说完，菜穗子立刻站起身来。

    她非常冷静地瞥了饭野一眼，见他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请慢用。天气晴朗感觉很舒服喔！」一说完再见，菜穗子便大步向前，但随即发觉两手空空，又慌慌张张地回头，将自己的垃圾——牛奶空盒和塞了透明包装袋的纸袋——从长椅上拿了过来，再把它扔进垃圾桶。菜穗子知道对方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自己这一连串的动作，于是涨红了脸，丢脸到像要冒出火似的。

    那天下午，菜穗子一直无法回复原本的平静，结果在学校里忙到深夜。

    早晨，菜穗子还一脸睡眼惺忪，就急忙确认今天是星期几，一看才注意到，月历还停留在上个月分，没有翻出新的一页。月历上，用红、蓝、黑三色印刷出来的数字上方，是一张不知名的外国演员的笑脸。应该是名人吧。因为这月历是和贵子从电台带回来的。

    什么嘛！明天可以休假。

    看到正中央孤零零一个红色的3字，菜穗子有点高兴。是文化日

    好像是决定制定宪法的纪念日吧。以前曾经学过，现在都忘记了。

    不过，那个念头瞬间即逝。菜穗子转头看时钟，发现时间较往常更晚了，于是急忙从床上爬起，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因为觉得麻烦，便穿上昨天那条牛仔裤。反正还要罩上白色外衣，所以原本想衬衫穿一样的也没关系，但终究还是觉得不太好，便放弃这么做。

    下楼到起居室，难得看见和贵子已经坐在那里。

    「唉呀！怎么了？」

    「唔。没什么。」

    如此一问一答之后，菜穗子急忙补上一句「早」。妹妹也回应道早。菜穗子一边斜眼看著一脸睡意、手肘靠在餐桌上的和贵子，一边匆忙移动脚步发出拖鞋声响，还真有点羡慕妹妹的悠闲。但她立刻转念想到：就算明天是国定假日，这孩子大概也无法休假吧。

    「昨晚不是很晚才睡吗？」

    「嗯，不过没关系。对了，我泡了咖啡，姊姊也喝一杯吧。」

    听到这句话，菜穗子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啊，我知道！因为明天自己不能休假，所以希望下雨对不对？」

    「无聊！」和贵子噘起嘴说。菜穗子连忙道歉，并满怀感激喝了一杯咖啡。难得可以品尝别人泡的咖啡。

    「姊，这个星期天你可以休假吗？」

    「大概可以吧。怎么了？」

    「我那天也休假。是这样啦，有一家店的葛切好像很好吃，我在想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吃看。」

    菜穗子自然而然想到那天晚上的对话，剎时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菜穗子将那不安按捺住隐藏起来，然后点点头说：「了解。我会努力不让那天有事的。」

    「太好了！」妹妹笑逐颜开。此时菜穗子走到对面坐下，注意到餐桌上的食物——土司和西式炒蛋，这才想到今天早上没有闻到味噌汤的香味。

    「奶奶呢？」

    「我跟奶奶说今天我做早餐，哄她再去睡。不过，我猜她一定起来了。我只是泡个咖啡嘛，又不是要做竹荚鱼干，对不对？」

    「那，这个——」菜穗子指著西式炒蛋问。

    「我做的啊！有什么意见吗？」

    「不、不，没有意见。」菜穗子心怀感谢地合掌说开动后，拿起餐叉舀一口炒蛋吃。炒蛋有点太咸，菜穗子想到学会期间要投宿的那家饭店的早餐，也是这样的味道。

    「本来想做得再软一点的……」妹妹喃喃说著，菜穗子彷佛没听到似的，小小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

    不过，即使是「北国」，这个时节要下雪还太早。

    随著人口增加，菜穗子似乎感觉初雪年年晚到，难道这只是她的错觉吗？边走在早晨濡湿的人行步道上，菜穗子一边思考著这件事。虽然还不至于降雪，但也到了一吐气便化成薄薄白雾的时期了。即使晴朗的日子里，早晚也已笼罩在一片低温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姊妹俩的聊闲，隔天星期三确实下了一场大雨。

    菜穗子按掉闹钟躺在床上，不久又在昏暗的房内再度沉沉入睡，等到起床时，时钟已走到十一点了。难得的假日业已过去一半。没有懊悔也不感觉倦怠，菜穗子坐起身在床上发呆一阵子。觉得不管怎么睡都不够。但也不能老是这样。

    下楼走到起居室，祖父正横躺在沙发上看将棋节目。祖母则戴著眼镜在饭厅里看书。她的面前放著用擦拭碗盘的布覆盖住的餐点，分量正好足够一个人吃。

    「早安。和贵子呢？」

    「早。和贵子今天好像要上班喔！大约一个小时前就出门了。」

    菜穗子这才回想起来，说了句「这么说好像是耶！」然后走进盥洗室。菜穗子用餐时，祖母头抬也没抬地埋首阅读，祖父则继续在电视机前看著接下来播放的新闻节目。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头条新闻是一名阁员在不知哪个国家所召开的记者会。

    菜穗子找不到话题与两老闲聊，不过也不想出门。

    她坐在餐桌前出神望著祖父正在看的新闻，祖父突然转换频道，画面变成年轻女演员的订婚话题，菜穗子怕万一话题扫到自己这裎会无法招架，便站起身来逃离现场。

    回到房间后，菜穗子脑海里也没有浮现特别想做的事。

    虽然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也是原因之一，但大部分是拜祖母的勤劳所赐，房间一直保持得很整齐清洁，没有特别脏乱的地方。该洗的衣服，除了贴身衣物之外，也都洗好晾乾收进橱柜里了。

    菜穗子满怀自嘲地想著：「我完全没做家事呢！」不过现实上，也的确是强人所难。祖母今年已六十九岁。一般来说，早该安享晚年了。然而她却再度担起母亲的重任。

    忽然，菜穗子很好奇，祖母究竟是几岁的时候生下父亲的？

    菜穗子是在父亲二十二岁那年出生的。念小学时，遇到星期天教学参观之类的日子，菜穗子总是自豪自己的父亲明显比其他人的父亲还年轻。母亲与父亲同年。父亲大学毕业时，母亲已经怀了自己。仔细回想这些往事再试著推算，父亲出生时祖母才十九岁。那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生产。

    十九岁的祖母，二十八岁的自己。菜穗子想将两个意象重叠，但是失败了。

    ——真是被打败了！奶奶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爸爸都九岁了。

    菜穗子试著想像自己身旁站著少年时代的父亲，但那影像一直无法顺利浮现。他应该正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吧。那个阶段，说话大概也不输给大人了。

    菜穗子的日常生活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这些想像。

    她重新环视自己现在所处的房间景致。或许这正是父亲以前使用过的空间。然而，现茌这个堆挤了厚厚专门书的房间，与幻想中的少年身影完全不相称。

    菜穗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她横躺在床上，觉得两手空空的不太习惯，便随手拿起手边的一本书来看。一翻开，掉出一张书签。这书是日前刚出版的学术用书。因为对原文有点没把握，所以一直期待翻译本的出版，一出版便赶紧将它买下来。

    「嗯，这里看过了。这里也是。这个部分怎样呢？好像有印象，不过，等一下！」就在寻找原本夹放书签的位置时，菜穗子的脑子里陡地塞满了被赋予特殊意义的α、β符号，或是以希腊文字和连字号开头的专门用语。细细的丝线奔走绕行于脑髓之中，将那些符号、用语一个个串起，并引领它们依著固定的节拍，愉快地前行。一旦规则定出来，菜穗子很容易便可以集中精神。「啊～对了！就是读到这里觉得很难就停住了。对、对——」

    再抬起头时，乌云满布的天空已变换成黑夜。

    菜穗子又前进了不少页数。她将贴有水仙押花图样的书签重新夹回书页之间。

    匆然，她闪过一个念头：这就叫逃避现实吗？但摊开在她眼前的正是支配自己每一天的现实啊。

    此时传来祖母的呼叫声，告诉她晚饭准备好了。

    「好！我马上下去。」回应的同时，菜穗子想起和贵子做的早餐。「或许，妹妹也有过和我今天一样的想法吧。」菜穗子这么想。

    好久不曾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钣了。今天的菜色是鸡肉加小黄瓜再淋上中式芝麻酱的凉拌鸡丝，和满满一碗高野豆腐加四季豆及红萝卜的杂菜卤。

    菜穗子怀著感谢的心将炊煮好的米饭送进口中，一边想著：「不知道和贵子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

    时钟已经走到午夜零时。

    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如果扣除广告时间，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钟。请不要转台。不管您是不是满心期待，现在是樱庭和贵子的「卫星巡航」时间。既然难得有缘在空中相遇，就让我们一同尽情欢度今宵吧！

    大家都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假期吗？

    在此谨向各位听众朋友报告一个讯息。这个星期一，我和渡边先生可喜可贺地缔结了休战协定，我们的爆料大战就此停战。不过，说到爆料，我到现在还听见有人说「那个数字好像是真的」呢！那不是真的啦！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下来，我想稍微做一下这次事件的回顾。

    我想他本人也说过了，就是星期四收到的明信片，收信人姓名全部都写渡边爸爸。这是真的喔！还有啊，听说在他太太的强烈要求下，他勉勉强强，不对，是很乐意地买了爱马仕送给她。好像是节目播出后，他太太气冲冲地跟他吵说「我没有爱马仕围巾啊」。渡边先生，对不起喔！

    不过，听说结婚戒指好像非常贵耶，哎呀，都是电台内的八卦消息啦。

    小真，渡边先生只爱你一人。请原谅他喔。啊，小真是渡边太太的名字啦。

    然后呢，渡边先生在我耳边大叫「因为意外的开支，我没钱啦！」所以今天中午，我请渡边先生去附近的餐厅「若月」吃鳗鱼。渡边先生吃松餐，我吃梅餐（*注）。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荷包缩水了，没办法，晚饭只好节制。结果，真是一大失策！两个小时前开始肚子就饿得不得了！什么什么？节目播放中肚子绝对不可以咕咕叫？那当然！还没出嫁的女孩会做出那样丢脸的事吗？

    接下来，我们看一下今天的传真。来自十六岁的美纱子的信。

    「每个星期我一定会收听这个节目。听到和贵子小姐总是充满活力的声音，我觉得我的活力好像也跟著跑出来了。」

    哎呀！这个话真令人开心。我也要谢谢你按时收听节目喔。

    接著，「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每个星期一定会被和贵子小姐大声骂『啰唆』的到底是谁呀？因为我想写信安慰他，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最后，每次都主持节目到很晚真是辛苦。请你要加油喔！」

    *松餐、梅餐：日本料理的套餐等级。有松、竹、梅等。

    听得可真仔细呢！

    他呀，叫作工藤，是负责这个节目现场的音控人员。长得有点可爱唷！不过很自大。

    所谓音控，我也不是很了解啦，反正就是待在录音室玻璃的对面，每个礼拜都要确认他读秒的手势——到底是三根手指还是一根手指实在搞不清楚，所以节目播出前一定要依序比比看。除了这个，就是做做体操之类的啦，工作内容好像就是这样。咦？什么？还要帮和贵子小姐写悔过书？真是够了！好啰唆喔！这个礼拜也想写吗？想写的话我就让你写！因为很简单嘛！

    好，来听首歌吧！

    这个星期我们要把EAGLES的（加州旅馆）一次播完。长达六分半钟。中途不可以插播广告喔！最后就没关系啦！

    名曲中的名曲，请好好欣赏。

    还有，现在在我手边的提包内，藏著一个「北村屋」的红豆面包，工藤不知道。有六分钟的话就可以好好把它吃完啦。

    那么，开动了。不是啦！是音乐开始——

    约定好的那个星期天，天空万里无云。

    从上午起，姊妹俩就开著车，朝向还在爬升中的太阳驶去。这条路是因运河闻名的城市延伸出的道路。两人自从之前去扫墓以来，就不曾乘车出游过。难得和贵子这么早起，姊妹俩因此决定乾脆开车到海边。预定回程再去品尝葛切。

    「空荡荡的都没有人呢。」

    「时间还早嘛，而且还不到滑雪季节，所以也没有观光客。」

    今天操控方向盘的是睡眠比较充足的菜穗子。

    穿过市区后，没多久道路两旁便出现山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叶落尽独留光秃秃枝条的萧瑟景象，但偶有几株常绿树和晚来的红叶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不愧是初冬的海岸，果真很冷。两人有备而来特地包裹著一身厚厚的衣裳，却被强风吹得怎么也抬不起头。没多久，和贵子就说要回到车子里，菜穗子也举双手赞成。当然这只是惯用说法，事实上菜穗子两手紧紧藏在口袋里，仅用头努力表示赞同。

    「呼，好冷喔！」

    「为什么一冷就会流鼻水呢？」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那，下次先查一下吧，你最拿手的不是吗？」

    谈笑间，两人发现旁边有一间家庭式餐厅。彼此点点头表达意愿后，便奔进那家餐厅，点了两杯热可可。寒气已渗透全身，得靠热可可暖身才行。

    「接下来天气会愈来愈冷，人却变得愈来愈怕冷了。」

    「是啊。以前即使在冬天最冷的时候，裙子下面还是露出两条裸腿呢。」

    「那时候是这么讲的吗？裸褪？」

    「不记得了。」

    在这样的对话问，热可可终于送过来了。一缕缕热气从看似甘醇浓郁的咖啡色中，宛如福音般升起。

    待身体回暖：心情平静后，好一阵子，两人只是呆呆地望向窗外。防波堤的对面，依旧散乱著海浪碎裂后的白色浪花。晴朗明亮的天空下，海面一片湛蓝，彷佛与刚才的寒冷完全无关一般呈现在眼前。

    热络的气氛突然沉静下来。菜穗子微微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悄悄地调整好姿势，做好心理准备。

    「姊，之前提到的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开口说话的是和贵子。从受到邀约起，菜穗子就某种程度预想过这样的情况。

    「樫村的事对吧？」

    「嗯，没错。」

    直到这一刻，菜穗子仍忍不住揣测妹妹的真正意图。不过既然答应要说，就不得不遵守这个承诺。

    「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就连他考上哪里的大学我都不知道呢。」

    「可是，国中、高中都读同一所学校对吧？有好几个学期你们不是还同班吗？」

    「话是没错，可是——」

    「应该记得什么吧？除了同班之外的其他回忆。明明答应要告诉我的。」

    「可是……那他曾经跟你说过我的事吗？」

    菜穗子将话题岔开，企图多争取一点时间。但妹妹瞬间移开视线，随即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她的脸色看起来苍白。

    菜穗子喝了一口冷水，然后双手托腮佯装在想事情。实际上是在寻找接下来要说的话，但她不得不假装在做点什么。

    「对了，我借过他笔记。他曾夸赞我的生物笔记很容易看懂。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借了之后就放著不还，脸皮很厚呢。」

    「还有呢？」

    和贵子边说边挤出一丝微笑。

    「嗯～骑脚踏车上下学。啊，这是高中时候的事。」

    妹妹低著头，眼睛微微往上扬。菜穗子像是被论斤秤两一般，感到一阵心惊。不过那表情也和往常一样，转瞬间便消失了。

    「是这样啊。老实说啊，都是我向他借笔记喔。」

    「咦？是吗？」这真是超乎菜穗子的意料。

    「他不是毕业考失败过吗？」

    「那是因为他根本心不在那里。那时他脑袋里想的都是下一所学校的事。」

    「嗯。」菜穗子除了点头之外也无法说什么。那是菜穗子所不认识的樫村。

    「直到第二年，他都很认真读书喔。不过他的说法很奇怪。他说，因为难得能考上大学，所以要努力用功到最后，以念书为乐。感觉有点别扭呢。」

    「是喔。」菜穗子应和了一句，将所剩不多的热可可喝完。总觉得很像樫村会讲的话。不过不知不觉的，这一次换成菜穗子低著头扬起眼睛看和贵子。

    「考试前，我们两个人在甜甜圈屋念书到很晚。因为语言书一个人念会觉得很无聊嘛。所以我硬是要他陪我一起读。宿舍的门禁时间是十点，管理人大概都十点半回家。所以我叫他十一点来接我。」

    「喂！和贵子。」

    「哎呀！这点小事不要大惊小怪的。大家都这么做。因为太晚回宿舍会违反规定，所以就先回去再跑出来啊。就穿著裙子从一楼同学的房间窗户跳下去。因为要去见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生，所以想打扮得可爱一点嘛。啊，虽然已经过时效了，还是不要告诉爷爷奶奶唷。因为以前答应过他们嘛。」

    和贵子露出诡谲的微笑，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菜穗子不知怎么的觉得没了劲，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了。」

    「之后，走一段路再拦计程车。让计程车等在宿舍前总觉得不好意思嘛。然后就到车站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甜圈屋或家庭式餐厅念书，直到第一班电车发车，再去学校，到学校后又继续念到考试前。一开始考试后，我根本不知道会先写完答案卷还是先睡著，那种感觉很微妙，很惊险，也很刺激。」

    说完，和贵子吐吐舌头，菜穗子回应她一个苦笑。妹妹虽然笑得很爽朗，但菜穗子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妹妹慢慢地继续说下去：「当然，不是考试的时候，也会偷跑出去。」

    菜穗子在心里「啊～」了一声。

    转念又想：「本来就会这样嘛。」随即低下头来。

    就在伏下头的瞬间，菜穗子感觉妹妹脸上露出试探似的表情。但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再确认。不可能有的。自从目送两人离去的那个夜晚开始，自己就一直害怕听到这件事。她非常清楚。也曾想过，这是否就叫作悲惨呢？

    回忆就当作回忆搁著置之不理就好了。至少也应该将它上锁放在心底。况且，他再度出现时，不是已明白宣告他是妹妹的恋人了吗？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情感，自己到现在都一直珍视著，只能说是择善固执罢了。而且，一度还是白己亲手阻断了它的发展。

    菜穗子对视线该往哪儿摆感到困扰，于是又望向窗外的浪花。蓝和白。她脑中只想著这两个颜色。和贵子也不再言语。菜穗子忍不住在脑中一隅揣测这沉默的意义。

    「是吗？那么，如果照那样下去没有发生意外的话，他也考取学校，说不定现在和贵子就是是医生太太，过著有点奢华的生活呢。」

    菜穗子为了打破沉闷的空气而开口这么说。脸则一直面向窗外。

    「咦？」

    但得到的回应却是一声音调突然拉高的惊呼。菜穗子觉得诧异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妹妹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感觉就像点了冰咖啡却送来麦茶，没注意就倒入鲜奶油，只好那么喝下肚。

    「是谁说的？简直是胡说八道！」

    妹妹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啦！因为我听说他要重新考大学啊。不然的话，是律师吗？对不起！可是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都不是啦！」

    「我想错了吗？」

    「完全弄错了。」

    这时妹妹的脸上彷佛浮现一股悲伤。为了理解那悲伤隐含的意义，菜穗子不得不等待和贵子继续说下去。

    和贵子一边剥除随热可可附上的方糖的白色包装纸，一边静静地开口说：

    「他打算去报考航空大学，说想在天空飞翔。」

    和贵子说这话的表情，和那时——事故刚发生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所以那家伙才会去坐滑翔机啊！」

    樫村宏树坠落在中央阿尔卑斯山脉(*注)附近的城镇。

    菜穗子之前从不曾跨入那个地区。和贵子应该也只有那一次吧。两人恐怕今后一辈子都不会再造访那里了。或者，有那么一天会突然有那样的心情？菜穗子无法想像。

    事故发生的隔天早上，樱庭家才接获通知。虽然主要是因为在现场确认身分耗费许多时间，但樫村家在事故当天就得知消息了。只是，樫村的母亲陷入半疯狂状态，加上两家人的交往尚浅，两项因素交相作用下，樫村的父亲一时忘了和贵子的存在。

    据说，事故发生后的十多个小时内，樫村尚有一丝气息。不过意识模糊，口中不时发出呓语，结果就在被用担架抬进医院后，在双亲和护士们的注视下断了气。

    不到二十五年的生命。

    接到消息后，和贵子立即搭飞机前往事故地点。临走前，她以令人惊讶的冷静态度制止了想要陪同前去的菜穗子。

    *中央阿尔卑斯山脉：位在日本本州的中央地带，山脉高二千公尺，有冰河遗迹。

    菜穗子的心情很复杂。虽然自己的确想去，但听到和贵子说「没问题」时，心里某个角落确实也跟著松了一口气。

    葬礼结束后，和贵子对菜穗子说了这样一段话：

    「听说，他在坠落之后还活著。

    这件事让我非常懊悔。在空中的时候他应该有闪过『惨了』的念头吧。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一定很害怕。

    可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在他坠落期间、尚有意识期间，我大概正满不在乎地在电台里谈天说笑吧。

    我想，如果我当时能侧耳倾听，或许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不是吗？如果那样，可能来得及。说不定可以握一下即将死去的他的手。虽然或许是不可能的事，不，我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就是无法抹灭那种感觉。它沿著肩膀到后颈紧紧贴著我。

    我觉得很痛苦、非常懊悔。——不甘心！

    不过啊，我一定听不到的。说实在的，应该不会传到我这里来。我根本没资格当他的恋人。

    姊，救救我！姊——」

    菜穗子抱著哭泣的和贵子的肩膀，静默不语。因为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和贵子与遗体一起回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永远失去樫村的事实，已将菜穗子内心的想法完全挖掘出来。那就是她在心里某个角落牢牢构筑起一个空间，在那里藏著她到目前为止的「生」，也藏著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失去」。面对这个事实，菜穗子只能愕然地承认，别无他法。在想一起哭泣的心情和愧疚之间，菜穗子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对不起！和贵子。我没有资格帮你——。

    菜穗子的手掌间感受到从妹妹肩膀传来的震动，心里一面这么喃喃自语。

    从那之后，和贵子不曾再搭过飞机。

    ※

    首先，虽然上个星期也狠狠道过歉了，不过，今天要再一次致歉。

    上周的节目中，我关掉麦克风，配合著「ON　AIR」，得意忘形地哼唱EAGLES的歌，一直到最后的吉他声为止，我完全忘我地随著音乐乱叫乱唱一通，所以红豆面包只咬了一口而已。本来想在广告时间把它吃完，但由于没有事先准备饮料，所以宣告失败。

    然后呢，那件事就发生了。

    工藤「啪」的就开始了，我赶紧说「让您久等了」。可是，从我嘴巴说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啊唔久咚了」。这是故意说的啦。现在嘴里没有吃东西。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补充说明一下比较好。

    ——工藤写好悔过书了。我也被迫签名了。

    什么？是你不好？我知道啦！所以我才这样道歉啊。您好像很啰唆喔。

    OK!言归正传，来看看今天的传真吧！是十七岁的理绪写来的。

    「和贵子小姐，每星期听到你充满活力的声音，是比什么都令人古同兴的事。无论如何，请把活力也分一点给我。」

    录音室外的家伙嘴里好像念念有词在说什么「快拿一点去」，别理他！

    我们继续看理绪的信。

    「其实，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因为被人家甩了。对方跟我说『你真的很俗耶』，然后放我一个人在地下街哭就走了。再加上，下个星期期中考就要开始了，我完全无心准备，怎么辨？」最后还画了一个眼泪的符号。

    好，怎么办呢？那么可恶的男生就把他忘得一乾二净吧！把那愤怒转换成能量勇往直前，尤其是要彻底把书念好，这样做，你觉得如何呢？可以的话，邀朋友一起念书。当然，如果一个人可以的话，也不是一定得找人一起念。不过，我觉得你跟我是同一类的人。比较喜欢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对不对？还是我想错了？

    为了准备考试而一起念书，这几乎是只有在学生时代才能做的事唷！有时候，那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因为是我说的，错不了的。

    接下来是颇受好评的每周一曲怀念流行音乐单元——这个名字是我现在取的——这个礼拜让我选播一首我喜欢的歌吧。其实每次都是播我喜欢的啦！总之，我在挑选理绪的传真的时候，就决定要播这首歌了。因为我以前是他们的歌迷嘛！

    保证听了会很有精神。理绪，我们相互加油鼓励，一起变成像那样的好女人吧！

    这首是为你写的歌，绝对不会错！

    DURAN·DURAN——〈Rio〉

    日子一天天匆匆过去。感觉时间有如加速度般流逝。

    那天午后，日下为了学会演讲的事，把菜穗子找过去，拿给她一份刚完成的讲稿初稿，希望她先浏览一遍。当菜穗子询问什么时候交回时，日下回答「尽量最快」。菜穗子一边想「这种讲法好奇怪」，一边收下稿子。

    回到座位后，菜穗子先坐在键盘前专心处理整理到一半的资料。傍晚，她在工作告一段落后想著「来看稿子吧」时，日下再度找她。是心理作用吗？菜穗子感觉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

    「樱庭，很抱歉，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原本以为日下要问是否读过讲稿了，不由得筑起心理防备的菜穗子，这时放下心，站起身来，问：「这次是什么事？」副教授鼓胀著双颊搔搔头说：「是学生有一点事——，我又没骂她，可是她突然就哭了起来。我觉得和她单独对谈不太恰当。」菜穗子就在日下的个人研究室门口，听他说明事情原委。

    日下当然不只在研究所开课，大学部的通识课程他也有救。不过，因为他的课要交的报告，比其他课还多，所以每年修课的学生人数都不多。人数一少，上课时便自然呈现像是小型研究会的气氛。

    而且，日下的评分很严格，即使每次上课都出席，也不容易取得学分。反过来说，从这个副教授手中夺得学分的人，毕业后继续留在学校做研究的机率很高。说得明白点，菜穗子正是其中一人。

    今年一年级的新生中，好像有一个女学生交出的报告很有趣。日下没有明说，暗自注意她的表现。夏天过后，她突然开始迟交作业。然后据说从上个月左右开始，她变得常常请假没有去上课。因此，今天日下看到很久没来上课的那个女学生，便把她叫到自己的研究室问话。

    「我是关心她，结果她突然说，既然这样就休学或退学好了，说完就低头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没再说什么。我投降了！我想，如果同样是女生，她可能会说吧?所以想到请你过来。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听完日下的说明，菜穗子还是不太清楚实际状况。

    「老师跟她说了什么？」

    「我只问她发生什么事而已。也没有大声吼她啊！」

    副教授神经质似地用手推了推眼镜框。

    没办法，去跟她谈谈吧。菜穗子做好心理准备，走进研究室，看见会客室的沙发上，坐著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茶几上放的大概是报告。

    正当日下要介绍菜穗子时，那女学生早先一步站起，低下头说：「对不起。」

    然后抬起头来。她红通通的双眼，突然露出不屑的神色，一时之间，菜穗子只觉得困惑，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扰乱了菜穗子的平常心。

    「这个人是谁？」

    质问似的口气。眼神也像是瞪人。菜穗子心想：「我是因为小姐你才被叫唤来的耶。」不免感到生气。但那女学生赶在菜穗子开口前，继续说道：

    「老师，你把我哭的事都告诉这个人了吗？」

    被她这样一说，日下才赶紧介绍：「不是，这位是樱庭，是我的助理。」没办法，菜穗子只好说：「总之，先坐下来吧。」但对方用力摇摇头说：「就结果而言，让老师吓一大跳，是我不对，所以我向日下老师道歉。这样子应该可以了吧。」

    听到这种说法，菜穗子忍不住质问她：「等一等！你这样说不觉得失礼吗？」

    但完全看不出这女孩有一丝一毫反省的样子，反而是更加涨红了脸。

    「因为跟你又没关系。老师当然不用说，可是我又不认识你，不是吗？」

    吐出这番话后，对方用手指轻擦了鼻子下方。看到这个突然的动作，菜穗子想「啊——还是小孩子嘛。」顿时战意全消。

    趁著这个空隙，那女孩夺过放在椅子上的包包，说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就转身离去。速度之快，连出声制止她的时间都没有。在确认听到一声粗暴的关门声后，菜穗子转过头来，无意间与日下四目相对。

    「那女孩是怎么回事啊！」

    副教授耸耸肩，只回答她：「真是不好意思。」然后一边自言自语说著「宛如一阵龙卷风呢」，一边走回自己的座椅坐下，伸手转动书桌上的地球仪。

    「她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那个年纪的女孩真难懂啊。」

    日下将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任由双手下垂，像叹息似的说出这番话。看到副教授一脸疲惫的表情，菜穗子感到心虚，随即兴起一个念头，试著问：

    「老师，那我也很难懂吗？」

    「啊？」日下靠著椅背，仲长脖子，然后回转椅子避开菜穗子的视线。

    「不要问这种事！不然，你觉得自己很容易懂吗？」

    菜穗子苦笑一下，稍微思索后回答：「不容易。」

    不知道为什么，菜穗子将视线转移到桌卜的报告。虽然只看得见封面，但那工整的笔迹，与那女孩刚才的态度一点都不相称。报告右下方可见「椎名久美子」的名字。

    「不好意思啊。」反覆说著抱歉的话语，日下又搔了搔头。

    「读过文章就知道她有没有那个敏感度。不是只有理解能力而已，而是她思考的方式之类的，如果要说的话，就是所谓适不适合。拥有这种特质的男生也好女生也好，我都会想拉他们一把，将他们提升上来。我对自己这种鉴别的眼光很有自信。不过如果本人没有那个意愿，我也帮不上忙。」

    日下自言自语般继续说。声音流露出遗憾的感觉。在他望向窗外的眼神中，菜穗子看到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不曾见过的神情。

    这时，日下彷佛想转换心情似的，突然将椅子转过来。

    「现在才说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樱庭，你有那个潜质，适合做研究。我可以向你保证。所以才拔擢你成为助理。要加油喔！还有讲稿的事，不要忘了，拜托你了。四、五天左右交回。」

    说完，日下挥挥手像是在说「已经没事了」。菜穗子行礼致意后走出研究室，心想：是不是该说些道谢的

    话呢？

    这天，菜穗子虽然比平常早回家，但不知怎么的，竟辗转难眠。片片断断的思绪，在眼前、在脑海中，奔走萦绕，即使躺下来也全无睡意。

    时间走到半夜一点，菜穗子决定藉助酒精或其他饮料，强迫自己入睡。

    当她要去冰箱找喝的走到饭厅时，看见和贵子还没睡，手抱抱枕，耳朵挂著小型收音机，坐在起居室开著静音的电视机前。和贵子发现菜穗子站在那里，开口说：

    「怎么了？不是很早就上床睡了吗？」

    「嗯，有一点事。不知道怎么回事睡不著，所以想喝点酒帮助入睡。」

    「哎哟？很少见喔！既然这样，我陪你。好吗？」

    「当然。可是，和贵子可以吗？明天——」

    「总会有办法的。而且，对我来说，现在还不算晚呢。」

    菜穗子想到，如果是星期三的话，现在正好是节目刚结束的时候吧。

    「是喔，明天的这个时候，你还在电台工作呢。」

    「对呀，我这个时间是不会睡的。」

    「那你现在听的广播是——」

    「唔，别人的节目，想听听看别人聊些什么。我虽然在电台工作，也不是每天听广播啦。」

    「电台不会帮忙录成卡带吗？那样的话，白天有空再听就好不是吗？」

    「如果请电台帮我录，一定会被打回票。而且啊，这种节目不在深夜时候听不行喔！还有，真正的话，不面对著桌子感觉就出不来呢，是真的。」

    「是这样的吗？」

    「真的是这样！不是本来就这样吗？」

    和贵子心情偷快地边哼著歌，边拿出两只酒杯。两人在冰箱搜寻了一下，发现一瓶被遮住的国产白酒。妹妹抱怨：「难得和姊姊一起喝，没有更好的吗？」「其他的都不够冷，有什么办法。」菜穗子晓以大义。事实上菜穗子觉得喝什么都可以。

    打开在冰箱发现的Camembert乳酪，加入下酒菜阵容。想添加一点色彩，又切了几颗番茄。「奶奶买的东西还真不少呢。」两人感到格外佩服。「不过，我们两个连家中冰箱里有什么都搞不清楚呢。」和贵子说了这句话后，两人沉静下来。

    姊妹俩不著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先是妹妹提起白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新闻，那是对几年前发生的某事件所下的判决。接著两人各自将白天吃到的食物品评一番。藉由那一长列的食物名称，再扯到日前两人出游归途中，绕道去品尝葛切的话题。于是和贵子提出邀约：「下次再一起去吃法式巧克力蛋糕好不好？」

    剎时，空气中没有任何声响。似乎两人都想起上周在海边那间家庭式餐厅的对话。

    「那个——」两人像是齐唱似地异口同声说出这个话头。接下来菜穗子说的「你先说」，又与妹妹带有手势的「请」漂亮地重叠在一起．

    「真讨厌！姊妹俩干麻默契这么好。」和贵子笑著说。

    「不过，还是要敬老尊贤一下。请吧！」

    「是吗？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啦。那我就先说一下好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断在想一些事。比如自己待在大学的理由是什么？或者是，为什么我在这里做这样的事……等等。」

    「嗯，我想这种事是有的。」

    「如果看到女孩子修我以前上过的课，我就会想，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的岁月。啊，可是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还有，今年春天进来研究所的新生中，也有人是别的大学毕业后来念我们学校，我本来并不在意，可是最近很奇怪会特别注意他，心想，大家都在思考些什么呢？」

    「这不就表示你已经很适应你的工作了？」和贵子边点头边说。

    的确，刚转换角色时，菜穗子满脑子只有眼前的工作，根本无暇他顾。

    「原来如此。或许你说得对。还有，也不是有什么因果关系啦，只是最近，我想睡觉的时候，就会突然想到你说过的话。

    你看我，从十八岁考上这所学校之后，好像就紧紧抓著它不放似的一直待到现在。该怎么说呢？选择未来的出路，或是想要离开学校等等的想法，我觉得，我真的不了解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些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和日前你所提到的樫村的事重叠在一起。所以我刚才在想要不要问问你。」

    「嗯～」和贵子摇晃手中的玻璃杯回应。

    「你是不是还不想回忆起那些事？如果是的话，对不起，忘了我说的吧。」

    「不，没关系。」

    和贵子微微抿著双唇，然后有如下定决心一般，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是在快升大四之前说要考航空大学的。比较性急的同学都已经开始试著找工作了。可是，我和他在这一方面不知道是迟钝还是什么，并没有很认真地考虑过。我一面想著『差不多该行动了』，可是一面却又觉得『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实上也有这样的例子嘛。可是他，对喔，如果要说的话，就是整个人陷进去了。」

    「再来一杯。」和贵子将杯子滑到菜穗子面前，两手撑著下巴注视姊姊斟酒的动作。

    「老实说我吓了一大跳。因为虽然不是很明确，可是我原本想像的未来大概是毕业后他找到工作、向我求婚，然后我们就这样结婚。

    大约两年后吧，那时就是二十四岁了。会太早吗？还是太晚呢？姊姊会不会比我早结婚？因为爷爷是老古板，他可能会说『妹妹先出嫁成何体统』这类的话。我曾经一个人想著这些事，想著想著就笑了。

    结果他说要考航空大学，让我很惊讶，而且觉得可悲。因为我这才发觉，他所描绘的未来和我的完全不一样。我很生气，逼著他解释清楚。不然的话，我会很想哭．

    结果他一脸抱歉的模样。

    他说自己最糟糕的就是，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曾经认真看待过。我想他大概就是这么说吧。不过或许多少有些出入，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他说：『在考虑就业、决定一辈子要待在什么样的公司时，就愈来愈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因为一辈子很长不是吗？要一直做下去耶！我想，如果没有很明确的理由，大概很难持续下去吧。有段时间这件事情一直困扰著我。』

    他还说：『我不是没有考虑到和贵子的事。』可是那时候我半信半疑，心想他怎么能帮我决定我的未来呢？真是个自作主张的家伙。

    可是现在，我很想相信他大概为我想过，但还是不得不做选择吧。不过这样一相信，我又搞不清楚在懊悔什么了。」

    此时，和贵子低下头，幽幽说出：

    「他说过『一辈子很长不是吗？』可是却——」

    话语孤零零地飘浮在空中。菜穗子用双眼追寻著它的行踪。

    她一方面觉得那很像是从樫村口中说出的话，一方面又感觉好像在听陌生人说话似的。菜穗子所认识的樫村，感觉上是个不善言词，有些地方又很顽固的人。至少从高中时代开始，好像就没改变过。她看不出那样的少年会有烦恼。菜穗子边思索著这些事，边踌躇该在何时插话。

    不久，和贵子接著说下去：

    「可是为什么是飞机呢？到了现在才想要做那样孩子气的事。我曾这样质问他。

    结果他看起来很害羞，简直可以说是很可怜的样子搔搔头说：『你说的没错，是很孩子气。』说完就笑了。

    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想像在脑中有个很大的玩具箱，上面写著自己的名字，把自己拥有的东西统统放进去，然后将箱子倒过来，把不需要的东西一个一个丢掉。虽然有点犹豫，但那些丢掉也没关系的东西，就都当作不需要的丢掉。然后没有丢掉的再像这样子取舍一次。再次留下来的，大概就是一辈子都不会丢掉的吧。他就是这样做出决定的。

    很笨对吧！就业、工作这种事，大家都是做个适当决定就好了，他却想这么多。

    不过，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他说，他在箱子里放进棒球手套、夏目漱石的书、汤姆与杰利的录影带、历史教科书、第一次买的雷朋太阳眼镜、以前喜欢过的偶像照片等等，然后一个一个丢掉。他一个人喝著啤酒，一边在脑袋里进行这件事。

    结果，只剩下一盒塑胶模型玩具——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双翼机。他还告诉我名字，可是我忘记了。然后，他把它组合起来。虽然他没说，但我想也是在脑袋里进行的吧。真是笨蛋！」

    妹妹叹了一口气。

    「他说就是因为这样，他决定要当飞行员。很好笑对吧？」

    说完，接著便传来妹妹啜泣的声音。

    「樫村同学，你是如此被和贵子深爱著呢。」菜穗子直率地这么想，但竟又觉得这个到现在还如此折磨著妹妹的男人不可原谅。忽然，她有股冲动，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和贵子。这样一来，两人就可以痛快地说说这个男人的坏话。但同时菜穗子也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个勇气。

    她感觉，隐约中，两人之间有个樫村，一脸歉然地站在那里。

    「在一个大大的、上面写著『樫村宏树』这个名字的玩具箱中，只有一架模型飞机在里面。总觉得那影像特别鲜明地浮现在眼前。于是我被说服了。然而结果却是被花书巧语给蒙骗了呢。总之就跟选择要带什么东西去无人岛的家伙一样嘛。」

    再度开启话端的妹妹，已回复平常的语调。

    「那时，有个大我两届、已经在银行上班的学长，一直缠著要我去他们公司应徵。他说他在人事部工作，又跟部长很熟，所以绝对没问题。当时我也想过『真的可以那样吗？』仔细想想，觉得实在可疑。才大我两届而已，很快就明白是什样的人了。

    当然，我知道那个人对我有意思。我想他也知道我有男朋友，大概是认为我如果去他们公司上班的话，好歹我们的关系会有点进展吧。所以很热心。他似为对待女孩子也像对待工作那样努力的话就会被接纳，连公司内的机秘文件都拿给我看呢！这就是我刚刚说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有进展的证据。

    可是，我也试著做了那件事。就是想像有个写著樱庭和贵子名字的大型玩具箱，把它放满东西再倒出来一个一个丢掉。结果我最早丢掉的就是存摺。

    丢到最后，只剩下一张黑胶唱片。那是我国中时买的，是现在已经绝版的四十五转唱片。里面收录了我在广播听过一次就喜欢上的歌曲。

    原来如此啊！我这样想著。说它是一个小小的发现也不为过。于是我找遍东京所有的FM和AM电台，询问有没有工作机会，但是全军覆没。因为我什么准备都没做，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好像要在社团里有过播音员的经验，然后到专门培养播音员的学校念书，立定目标去下工夫才行呢！结果我完全没出手，就惨败下阵了。

    虽然感到焦急，可是那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什么都可以放弃，唯有这件事绝不放弃。已经变成那样的心情了。

    不知道姊姊有没有听爷爷说过？

    其实，我会进入现在的电台工作是靠关系的，因为那时爷爷的朋友是我们电台的名誉顾问。为了顾虑那个朋友的面子，我乾脆先不管自己的大学，在那里一所很有名的学校学习，之后就进入电台工作。大学能够顺利毕业，其实是托樫村的福。结果他自己却栽了跟头没办法毕业，真是不懂诀窍啊！」

    此时，和贵子再度轻轻叹了口气，脸颊微微泛出红晕。好像不知不觉间，自己又倒了不少酒。

    「我真的觉得很幸运。不仅能够得到这份工作，也发觉走这条路不错……所以，我很感谢他。」

    和贵子举起所剩不多的酒瓶对灯光照了一下，然后瓶口朝向姊姊劝酒道：「姊，再喝点吧！」

    「好吧。」菜穗子递出玻璃杯这么回答。

    「姊，你要不要也试试看啊？」

    「什么？」

    「写著樱庭菜穗子名字的玩具箱啊。我想，一定是那个有水仙押花图样的书签对不对？姊姊自己做的那个书签。很漂亮耶！我开口向你借时，你脸上露出很恐怖的表情一口回绝呢。怎样？我有没有猜中？」

    菜穗子脑海中浮现一只空荡荡的箱子。周围散乱著许多东西。玩具娃娃、只能发出尖锐声音的玩具钢琴。遗有和贵子说的书签。

    但所有的东西马上就被扔掉了。剩下的东西到底要不要说出来，菜穗子觉得很犹豫。

    菜穗子看著妹妹的脸。妹妹直视著自己。菜穗子避开妹妹的视线摇摇头说：「是爸爸妈妈的照片啦！」

    ※

    「和贵子小姐，请救救我！我很想死。很想让这个躯壳就这么坏掉，什么都感觉不到地了结这个生命。

    我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论向谁求助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辨。对不起！我的身心已经支离破碎。

    他死了。他骑著摩托车，在翻越山岭的S型弯路上，转弯失败，猛烈冲撞上护栏。直到那一天之前，他都会对我笑，买汉堡给我吃，送我回家，与我吻别道晚安，但现在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明跟他说过山上可能会积雪很危险，明明跟他说过要平安回来……。

    照片是黑白的。景色也是。总觉得映在眼前的所有东西好像都只有黑与白。

    怎么办？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和他见面？我无法停止这么想。我也想过，如果我死了的话，妈妈是否会哭泣呢？我想大概会哭吧。可是我停止不了。我想要是死了的话，就不会再悲伤了。

    但是，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请救救我！

    小百合。」

    ——小百合小姐，我一直祈祷你现在正收听著这个节目。

    我笨拙的言语不知道是否能传达给你？不知你是否听得进去？更重要的是，言语是否拥有那个力量能够帮助你？我不知道。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话想对你说。

    如果你在听的话，请暂时停止想他——我也知道那是很困难的事，但是，想想办法让头脑净空，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请仔细听我说。

    遇到身边重要的人死亡，大概是绝对无法忘怀的事。

    而可悲的是，死，令人惊讶的就近在身旁，俯舍即是。虽然很难过，但这是现实。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死亡。这是非常没有道理可言的事。

    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还没死，还活著。这很重要。我想你现在一定觉得连心都随他一起死去了。

    但那不是真的。是不对的。唯有这一点请你好好想一想。

    ——我也在三年前失去我最重要的人。他乘著滑翔机一个人在空中飞翔，风一吹，便失去平衡坠落。

    我的身心分离。体内的神经也断得稀碎，连自己在做的事，都只感觉像看著别人在做那般，自己没有任何知觉。

    所以，有个我，看著我在烧香。有个我，看著我与他的双亲打招呼。有个我，看著姊姊抱著哭泣中的我的盾。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可以轮廓分明地描绘出那一个个场景中的自己。我想，那时的我，真的是尝尽身心剥离那般的悲痛吧。

    一度被切断的身与心的锁链，经过一个月、两个月后，还是没有连接起来。我以为它大概再也接不起来了吧。

    但现在，我稍稍感觉到那断掉的锁链开始接合。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有预感，它可能无法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三年还不够吧。一定是这样的。

    小百合小姐，这或许是一段漫长且痛苦的时间。或许不会有终点。

    但是，他并不希望你追随他去。他会要你「活下去」，把你推回现实世界。你懂吗？

    如果他希望你跟他走的话，那一瞬间，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剎那，他应该就可以将你剥离一起带走了。

    我想对你而言，他应该是拥有那种力量的人。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所以你还没有死。那证明了他希望小百合小姐继续活下去、希望你能帮他看看自己无法看到的未来世界。请你试著这样思考。

    虽然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这么做了。

    他并没有呼唤我。没有呼唤我过去。那就是要我活下去的意思。我这么告诉自己。到现在仍然继续这样自我说服。

    虽然无法忘记，但说不定可以做到不去想他。

    三年前被掏空到只剩下躯壳的我，处于无论什么都无法填满的状态。渡边先生看不下去，强迫我接下这个节目的主持工作。

    他跟我说「你想一想」、「你去做」。总之，渡边先生帮助我不去想他。你懂吧。

    然后就是每个星期三的到来。

    我读著一张张听众朋友寄来的明信片、传真，挑选要在节目中念的信，与前任主持人杉村先生及工藤一起决定要播放的歌曲，做著这些事情度过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在大家的话语中，开怀大笑、戚伤落泪的同时，我或许正一点一滴找回了自己。在大家的帮助下，慢慢地……。

    小百合小姐，这是需要花时间的。

    但随著时间流逝，你本身也在前进。不管是多么微小的距离，都算是「前进」。时间是绝对不会向后退的。我无法很肯定地告诉你这是不是应该高兴的事，但即使如此，那仍然是向前进的。

    然后，如果比现在多出了一点心力的话，请看看你的四周。一会发现有人正想办法要对你伸出援手。

    ——很抱歉，总觉得都在说自己的事，而且说太多了。

    可是再让我说一些。

    当我决定要在节目中念这封信时，我心里已经响起这首曲子了。由于这首歌的内容会让我立刻想起他，所以我一直不敢听。有一次不小心听到，马上哭了出来，从那次之后，只要一听到这首歌的前奏，我马上关掉收音机。

    要放这首歌吗？还是别放？我犹豫过。可是脑海中又没有浮现其他的曲子。

    或许只会让人感觉我在自怜自艾。我猜也有人会认为「搞什么！这家伙只是在自我耽溺嘛」。

    可是，因为这样就不播放这首曲子的话，更会让我觉得我在硬撑。我已经决定不在大家面前掩饰自己了。希望大家看见真实的我，听见真实的我。

    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很难对小百合小姐说出口。

    我想，你的来信引出了我的回忆，才促使我播放这首歌。这首歌是为我自己播放的。

    是为了重新勾起悲伤吗？是为了拉近停格在那里的他，与从不间断向前进的自己之间所产生的时间鸿沟吗？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只是，我想播放这首歌。我的感觉到了。所以就顺著那个感觉走。

    Pctcr'Paul&Mary的（悲伤的喷射机）。

    我要乘著喷射机远行。不知何时会归来。副歌就一直重复唱著这样的内容。他走了。

    没有与情人告别就走了——。

    工藤，麻烦下音乐了！不然的话，我会让你又有事做喔——！

    「好冷喔！」和贵子快要哭出来了。穿著睡衣睡裤的她，一边说一边从床上下来，缩肩拱背紧紧抱住双肘。

    和贵子挤进菜穗子已经站定的暖炉前的空间，嘟起嘴巴说：「姊，过去一点啦！你先起床的，应该已经很暖和了吧。」菜穗子对蛮不讲理的妹妹说：「你别自作主张了。」一度将她推了回去。但妹妹又顾左右而言他：「哎呀！没关系啦！说话不要那么无情嘛。」结果菜穗子还是让出一点空间给她。

    「你们两个，不快一点会迟到喔！」

    从饭厅传来母亲的声音。姊妹俩对看一眼，同声回应：「好，知道了。」

    两人将各自的制服拿出来后，就扔在同一个地方混在一起。菜穗子拿起两件裙子对照看了一下，将右手的那件拿给妹妹，说「你的」，「真的是我的吗？」妹妹用撒娇似的声音发出质疑，菜穗子听了大声说：「没错啊！」

    菜穗子穿著睡衣，先弯身钻进背心裙里，让背心裙罩住肩膀以下的身体，然后脱掉里面的睡衣，迅速穿上内衣和上衣，再将手伸出背心裙，整理好肩部、衣领和挤在背上的衣服，最后脱下睡裤。虽然有点不成体统，但这种穿衣方式比较不冷。而且，最近脱下上衣的瞬间，会特别介意和贵子的视线。菜穗子暗地里想，是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一旁的和贵子也以同样的方式换衣服。当然，在换穿衣胀时，两人片刻不离暖炉。已到了这样寒冷的季节了。

    除了内衣之外，两人得一一确认每样衣物究竟属谁，因此自然地节奏便趋一致。

    「姊，帮我拿袜子。」

    「你离得比较近啊。」

    「咦——？可是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啊！」

    妹妹的一只脚踝还挂著刚拉下的睡裤。菜穗子指著那脚踝说：「爸爸看到的话会哭喔！」「所以才要你帮我拿袜子嘛。」和贵子再次嘟起嘴巴说。菜穗子的脚也很冷，勉勉强强移动著。

    「咦？你的毛衣呢？」菜穗子问。妹妹还没有发现少了一件。

    「啊！昨天脱在床上了。姊姊帮我拿。」

    「你在说什么啊！不要太过分！下次打你唷！」

    「讨厌！坏心肠。没办法，要去拿吗？」

    妹妹缩著肩，离开暖炉前。菜穗子一边摺叠两人脱下的睡衣睡裤，一边想著：还是我的颜色比较可爱吧。这整套式的睡衣是前几天母亲才刚买给她们的。菜穗子的是淡紫色，和贵子的是粉红色。

    菜穗子梳理好头发、刷好牙，正好听见母亲的叫唤：「早餐做好了！」几乎同时，妹妹冲进盥洗室。

    「又弄到最后一刻才离开暖炉，所以才会这样。」

    「没办法。太冷了嘛！」

    后半段话因为嘴里插进牙刷的缘故，菜穗子听不太清楚。她拍拍妹妹的背说：「我先去吃了。」惹来妹妹大骂：「干么拍我啦！漱口水吞下去怎么办！」不过这句话还是含糊得听不清楚。菜穗子转过身说：「不要急唷！」然后偷偷吐了一下舌头。

    吃到快一半时，和贵子终于在菜穗子旁边坐下。

    「姊，今天回家后帮我绑辫子好不好？」

    和贵子边说边将大约是菜穗子的两口饭量一次送进嘴巴。

    「好是好，可是要干嘛？」

    菜穗子对妹妹这项请求感到诧异，因为她以为妹妹对发型这种事应该没有兴趣。不过同时，她已在脑海中试著编起妹妹的头发。「没办法，就帮她编吧。」菜穗子很快便有了这样的心情。

    「唔，昨天夏子绑了辫子来上学。她说是她妈妈帮她编的。那模样挺可爱的。所以我也想绑绑辫子。」

    为了要赶上姊姊，和贵子一边急著吃饭一边回答。「吃太快小心岔了气。」菜穗子突然迟疑了几秒，不知道要不要将这句话说出口。

    例如像现在这样，事实上和贵子有种让周围的人不得不为她担心的特质。因为自己是姊姊吗？或者还有其他原因？菜穗子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至少她可以确定自己没有那样的特质，并再三感到一种像是羡慕的心情。

    情绪蠢动，但时钟的指针不允许人细细思索。

    「可是和贵子，今天我有很多事要请姊姊帮忙，所以如果太忙的话，要忍耐喔！」

    插入姊妹俩谈话的是母亲。和贵子回答：「好。」

    「菜穗子，晚饭我会先准备好乌龙面，这样就可以了吧。」

    这回换成菜穗子「嗯」的一声点头回应。

    「我会先把油豆腐卤好，装进保鲜盒，再放到冰箱里。葱也会先切好。乌龙面和高汤放在哪里知道吧。要不要加蛋随自己喜欢。酱菜也拿一点出来配。」

    菜穗子本来想说「没问题啦」，却再度点点头。母亲温柔地微微笑著。

    「千万要小心用火喔！」

    「好～」这次菜穗子出声回答。

    走到起居室，菜穗子穿上外套，和贵子检查书包，突然「啊！」的叫出声来。一定是忘了带铅笔盒或是其他东西。看著匆匆忙忙跑回房间的妹妹，菜穗子在她背后喊著：「快点喔！」这时，她注意到摊开在沙发上的黑色和服。

    「啊，妈妈今天要穿和服呀？」

    母亲从饭厅里走出来，露出一个已经想开了似的笑容说：

    「嗯。今天要去参加爸爸朋友的告别式。那个朋友曾经很照顾你爸爸。昨天晚上也说过了吧。」

    「有吗？啊，有啦！」话没说出口，菜穗子赶紧回想昨天妈妈说过什么。她只记得要和妹妹两人看家，至于理由则没有太留意。

    「会很晚回来吗？」

    「唔——，我们会尽量早回来，可是因为下午才出门，而且开车要两个小时才会到。再加上这个雪会下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耶。不过，我会叫爸爸开快一点。」

    这时，和贵子回到起居室。「姊，走吧！再不快点要迟到了。」

    看著妹妹匆匆忙忙从走廊走出来，菜穗子出书损她：「让人在这里等的是谁呀？」

    像往常一样，母亲送她们到玄关。然后叮咛姊妹俩：「要乖乖待在家里喔！发生什么事的话，爷爷家的电话知道吧？」两人点点头。这时菜穗子完全没想到竟然会真的需要打这通电话。

    和贵子一打开门，冷不防的一股寒风吹来。她一边大叫「好冷～」一边向前奔出。那模样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正当菜穗子想追上前去，母亲出声喊道：

    「菜穗子，和贵子就拜托你了喔！」

    ——这成为菜穗子听到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楼教室的窗外，雪一点一点持续下著。下课时，放置在教室中央的暖炉大受欢迎，四周围了许多人。

    这天放学后，姊妹俩也相约一起回家。因为只有姊姊带著家里的钥匙。菜穗子先到达两人相约的校门口等。她无事可做，一边担心散落在外套上的雪，一边等待妹妹现身。

    和贵子那家伙，好慢喔！菜穗子出神望著纷飞的雪花，脑袋里这么想著。

    突然听见「嗨！」一声，赶紧转头一看，是同班同学樫村。菜穗子不由得感觉好像让人撞见自己在做什么奇怪的事一般，心慌慌地点头回应。

    「你在做什么？」

    「嗯，在等我妹。」

    接著，对方没有出声，将视线往上扬，像在想事情似的。

    「之前那件事，不要跟别人说喔！」

    樫村说这话时，看起来有点难为情的样子。菜穗子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皱了皱眉，不过马上就想起他在滑雪场摔跤的事。

    「我才不会说呢。」

    菜穗子偷笑了一下，心想，我早就忘了。少年则像想到什么似的尴尬地还以微笑。

    扬起手，说句「明天见」后，对方就走了。菜穗子的视线随著少年而去。颜色素朴的外套和同色系的书包。像影戏般的背影在雪景中浮现清晰的轮廓。

    「你在看什么？」

    菜穗子转向声音来处。这回是和贵子。

    「没什么啦！只是在等你而已。」

    菜穗子没来由地感到焦躁，回答的语气显得不太和善。但这时她才注意到妹妹身边站了一位绑著辫子的女孩。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和贵子最要好的朋友。菜穗子想起早上的谈话，心想，回到家得帮她绑辫子才行。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不过妹妹一定会很高兴吧。当菜穗子这样想时，稍微有点混乱的情绪便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喔！我刚刚在等夏子轮值打扫结束，所以才来晚了。」

    和贵子微微耸耸肩说。然后手指著菜穗子向那女孩介绍：「这是我姊，我想之前也见过面吧。」那女孩面带微笑向菜穗子行礼。

    接著两人互相在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喀喀地笑完后，各自挥手道别。

    「那么，明天见。」

    「嗯。bye-bye！和贵子。」

    菜穗子注视著两人的交谈，心想：「感情真好啊！」然后对两人说：

    「不一起走没关系吗？」

    「啊，我家在山的那边。所以是反方向。我每次都是跟和贵子在校门口说再见的。」

    那女孩回答。活泼爽朗的声音感觉很舒服。妹妹和那女孩再次挥手道别，然后转过身子，背向那女孩，抓住菜穗子的手肘说：「回家吧！」

    持续下了一整天的雪，将路面完全覆盖，两人只得成一纵列，走在车轮行驶过的轨迹上。偶尔听到汽车喇叭声，就得退避到一旁，很是辛苦。

    「袜子变得好冰喔！」和贵子用撒娇的语气说。

    菜穗子轻声斥责：「再一会儿就到了嘛。」从学校到家步行是二十分钟，就算加上雪的缘故，顶多三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暖炉前了。菜穗子也如此自我说服。

    两人争先跑进玄关，随便拍了拍身上的雪，还穿著外套就先并排站在暖炉前。转开灯油开关，卸下安全锁，点火。虽然马上看到暖炉内燃起小小的火苗，但怎么样都烧不旺，令人看得心焦。

    「今天真的很冷呢！」菜穗子说。妹妹默默地点点头。

    火终于旺起来了，伸在暖炉前的手也变暖和了。两人于是决定将外套脱掉坐到沙发上——那正是今天早上母亲放置和服的地方。不过，双亲外出后没开暖气的屋子里，整个冷却下来，菜穗子在沙发上坐没多久，就不得不回到暖炉前。转眼间和贵子已横躺下来了。

    「不换衣服的话，制服会皱巴巴的喔！」

    菜穗子嘴里这么说，但自己也鼓不起勇气走到房间。

    「嗯，我知道。可是再一下下。等身体再暖一点之后。」

    和贵子这家伙，会躺在这里睡著的。菜穗子心里这么想，于是羡慕起和贵子，自己也躺卧在地毯上。「妈妈如果在的话，一定会生气。可是，没关系啦！她说过会很晚回来的。」菜穗子在心里自言自语时，视线也渐渐变待模糊。

    我有确实将玄关上锁吗？正纳闷时，菜穗子已感到眼皮沉重得快睁不开。藉由眼角的余光，她看到时钟指著三点半过一点点。

    下次再睁开眼睛时，已将近八点。菜穗子心想，睡得真熟啊！

    漆黑的屋子里，只见暖炉中的火光晃动。并不鲜明的橙色大范围地漫延，在窗帘和天花板上映照出红红的光影，闪闪发亮。

    菜穗子站起来开电灯。光影瞬即消失，室内又回复往常的模样。和贵子眨眨眼睛出声问「什么？」同时上半身坐起。菜穗子向妹妹道早，睡眼惺忪的妹妹「嗯」的点点头。

    有好一会儿，和贵子就这样视线涣散地坐著。可能好不容易脑袋清醒了，她俐落地转向菜穗子说：「姊，肚子饿了。」听妹妹这么说，菜穗子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好，我来做晚饭。你要帮忙喔！」

    菜穗子先回房间换好衣服，再走到厨房拿出锅子和烧水壶加热。这时，她想起玄关不知道上锁没，于是叫和贵子去确认，一会儿，传来和贵子「老早就锁好了」的声音。

    冰箱里有好几个保鲜盒，菜穗子发现面前的盒子里装著用酱油和砂糖卤好的两块油豆腐及切好的蒽，于是先将它取出放在餐桌上，再去找面和高汤。此时走回厨房的和贵子看见桌上的油豆腐便停住视线，说：「这个热一下比较好不是吗？」妹妹说的没错，于是菜穗子再拿出一个钢子。

    水沸腾了，菜穗子把面放进滚水中煮，同时请和贵子帮忙把烧水壶移开，换上装入油豆腐和卤汁的锅子点火加热。「要不要加蛋？」菜穗子问。「我要加！」妹妹回答。

    此时电话铃响。

    「啊，一定是爸爸他们。我去接。」

    和贵子快步走向起居室。「问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菜穗子一边大声说，一边搅动乌龙面，并将一旁的油豆腐点火加热。然后把浓缩的高汤倒入量杯中测量所需用量。

    卡锵！起居室传来声响。

    菜穗子赶忙走到起居室看看发生什么事。只见话筒掉落，和贵子呆立在电话机前。

    「你在做什么！」

    菜穗子半斥责说著，一边走近拾起话筒。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反覆「喂、喂、喂」的呼叫声。菜穗子将耳朵贴近话筒，说：「很抱歉。是，我是樱庭——」

    「我是警察。刚才也说过了，樱庭高志先生和由美子女士发生车祸，刚刚收容的医院已确认他们的死亡。您父母亲将这支电话号码——」

    之后听到什么、说了什么，菜穗子都不记得了。

    不只是电话。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都只剩片片断断的记忆，连前后顺序都分不清。

    家门前，警示灯的光在转动，但没有发出声响。

    被沸腾的水溢出的声音吓到，菜穗子急急忙忙跑回厨房关掉炉火。在微暗的走廊上看到写著「安全门」字样的绿光轮廓清楚浮出。听到话筒另一端的祖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和贵子哭了。一打开玄关的门就看见警员一副很冷的样子站在门口。她扣上锁。

    两具并排著被白布覆盖鼓起的人形。菜穗子，和贵子就拜托你了。不知是谁这样说。大概是祖母吧。

    白色的布分成颈部以上和以下两块。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在祖父家了。两人在那里睡著。和贵子在哭。不吃的话身体会受不了喔！祖母帮忙盛好饭。祖母也在哭。我也在哭。

    女孩在哭。在弥漫著线香气味的房间里，她就在一旁哭泣。

    那是和贵子？还是自己？菜穗子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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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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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学期开始不久，姊妹俩都请了十天假。在那之后两人就不曾回到自己家。祖父温柔地对她们说：「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从这里去上学喔。」但有一天，当看到自己房间里的物品全部被搬到祖父家时，两人又无奈地哭了。

    菜穗子和妹妹就这样在现在的家住了下来。不过，对和贵子而言，去东京的四年期间，对于这个家的记忆是空白的。

    中午过后，转来一通外线电话，说是菜穗子的家人打来的。「是爷爷或奶奶发生什么事了吗？」菜穗子绷紧了脸想著，一接听电话，是和贵子打来的。「啊！抓到你了。」电话那头传来与平日无异的声音，菜穗子紧绷的心情才瞬间化解。

    不过，妹妹打电话到大学来找菜穗子毕竟是至今少有的事。只有在樫村发生事故之后没多久，有许多事要商量时，才打过几通电话来。菜穗子一边感到纳闷一边问妹妹：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唉呀，妹妹打电话给最爱的姊姊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到底怎么了？」

    「没有啦，没事。没发生什么大事。倒是姊姊，今天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虽然多少还有一点纳闷，但菜穗子迅速在脑子里确认今天预定要做的事。原本想在今天之内完成的工作不算少。但看起来都是明天勉强撑一下也可以完成的事。比较在意的是日下的演讲稿，不过，晚一天没问题，菜穗子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

    「如果想走的话，六点过后应该可以。」

    「是吗？那你可不可以六点就走？」

    喂，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反覆的问话已到喉咙又吞了回去。

    「好啊！你想做什么？」

    「可以吗？太好了！也没有想做什么，就是想去喝喝酒。我们约个地方碰面吧。」

    「不知道今天是吹了什么风。好啊！要去哪里？不过，也要让我可以吃饭喔！」

    「知道、知道。」和贵子在话筒的另一端笑著说，然后指定六点四十五分在闹区的地下铁车站碰面。之后又补上一句：「迟到一下没关系，我会等你。所以你把工作都安顿好再来，这样才能放松心情好好喝酒。」才挂上电话。

    菜穗子照约定准时到指定地点时，和贵子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看见还在剪票口这边的菜穗子，便挥挥手走过来。两人上一次相约在外面碰头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菜穗子想到这里就止住不再继续想下去。

    「很难得喔！」

    菜穗子边扬起手边说，感觉好像不久前才对和贵子说过类似的话。

    「嗯，偶尔这样子也不错嘛！介绍你去吃一家好吃的鱼。」

    妹妹快步爬上菜穗子记忆中不曾走过的阶梯。在这个车站下车，对菜穗子来说，可能也是高中时代以来的第一次。这样说来，应该足足过十年了。仔细想想，车站大厅似乎也变了模样。

    两人在一间像寿司料理店的吧台长桌前并排而坐。由于肚子很饿，菜穗子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但第三道菜就点了鲷鱼茶泡饭。和贵子点了市内仅有这家店贩售的某地方酿造的地酒，循序渐进地品尝佳肴。菜穗子则叫了啤酒。送上来的每道菜都很合胃口，生鱼片也确实是味道鲜美。

    待稍稍填饱肚子、喝了点酒，心情镇静时，和贵子才说：

    「其实，我今天挨骂了。」

    「这是常有的事不是吗？」

    菜穗子立即开玩笑回应，没想到平常也常用这口气说话的妹妹，竟扳起了脸说：

    「哎呀。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次不太一样。通常，因为自己也感觉做了不好的事，所以被大声责骂、被侮辱是笨蛋，我都不会太在意，但今天心里有点不太服气。而且还是被我所尊敬的、像是恩人的人骂，即使心里想『不是这样的』，也说不出口。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受不了。」

    像叹息一般吐出的话语，没有点出理由，且听来心平气和，于是菜穗子催促妹妹解释事情的原委。

    和贵子先花时间说明日前在节目中介绍过那封自称「小百合」的女孩写来的信，以及她在节目中对那女孩所说的话。于是，今天被上司叫唤过去。那上司叫作渡边，是播音员部门的主任。菜穗子想，之于自己，就好比是日下那样的人物吧，但转念又想，可能无法单纯地这样类比。

    「昨晚的节目，是不是超过界线了？依照各人的解读，说不定会变成帮助自杀那样的结果喔！」据说渡边这么对和贵子提出警告。因为不是播放出差错，所以并没有受到处罚，但她又追加了一句：「就是觉得无法释怀。」

    然而，菜穗子首先感到震惊的是妹妹被斥责之前的部分。

    「和贵子，你说了那些不觉得难过吗？」

    菜穗子这句话似乎将自己的震惊传达了出来。

    「咦？啊～那件事啊。」

    和贵子稍梢沉思了一下。

    「不可能不难过。可是，那不要紧。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或许能够理解她不是吗？昨晚碰巧收到那女孩写来的信，我感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过，可以理解的事如果不能清楚传达的话，就和无法理解一样，对不对？不是这样吗？所以，我不满的就是这点。」

    妹妹一口气喝下一小杯酒后继续说：

    「因为，因为是小孩子——，不对，正因为是小孩子才危险呀！如果我退却的话，总觉得不好。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达得很好，但因为感情经验不够，因为过于敏感，于是变得极端。以前的我们不也常常这样？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不去搔到痛处的话是不行的。」

    妹妹的声音中弥漫一股热情。但相反的，她的语调却慢慢变得怪异。

    「唉呀！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喝醉了吧。」

    和贵子自己也注意到了吗？这时她噘起了嘴。

    「喂，和贵子——」口中叫著妹妹的名字，菜穗子发觉自己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微笑。她匆然觉得那表情很可爱，并接著说下去：

    「你这个人好酷！」

    和贵子惊讶地望向菜穗子。菜穗子觉得难为情，避开那视线，一转头，正对著柜台上排放的贝类。没办法，菜穗子只好就这么盯著贝类生鱼片看。一旁的和贵子和她一样转头看向前面，一边喃喃自语：「是吗？是这样就好了。」

    两人立即拦到一辆计程车。

    菜穗子要求各付各的帐，但和贵子坚持要请客，因为她说：「我很快就会领到奖金了，所以今晚让我请客。」于是菜穗子无论如何不让妹妹出计程车的费用，虽然只是为数不多的金额。

    回到家后，是酒精作祟吗？姊妹俩依旧情绪亢奋。「帮我脱鞋啦。」和贵子撒娇地说。「你在说什么啊？」菜穗子轻戳她一下。不知怎么的，两人突然变得很开心，一起笑了，想到「吵醒奶奶就不好了」，两人再次一起将食指比在嘴唇上发出「嘘——」的声音。

    那气氛令人觉得，若是就这样马上去睡会很可惜。

    姊妹俩轮流去洗澡。和贵子洗好后，又找来菜穗子一道清洗浴室。两人就穿著T恤和内衣，在冬夜里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洗浴室。

    和贵子摇晃莲蓬头，将两人溅得一身湿，没办法，只好再换一次衣服。

    菜穗子找到之前吃剩的Camembert乳酪，但没有酒，于是泡了咖啡。和贵子换穿上和服睡衣，打开电视，正播放著体育新闻。好像是某个知名选手告别体坛的记者会，萤光幕上持续播放著会场的情形，以及身穿直条纹制服的他当年驰骋球场的影像。「啊，这个人不打球啦？渡边先生明天一定心情很糟。」和贵子说著说著，嘴角向下弯成へ字形。

    一副十二点，和贵子徵询过菜穗子后，将电视转成静音。耳朵挂著小型收音机，随意横躺在沙发上的她，已睡眼蒙矓。

    不到十五分钟，菜穗子便听到妹妹发出熟睡的呼吸声。虽然也想过不回房间睡的话会感冒，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让妹妹就这样继续睡。

    关掉电视和收音机，菜穗子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和妹妹的房间，各取出一条毛毯来，再将暖炉的火力转强。因为半夜会很冷，奶奶应该也允许我们开著暖炉睡觉吧。菜穗子如此自找藉口，并帮和贵子盖上毛毯。

    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灯，菜穗子像与和贵子并排似的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躺下，蜷缩在毛毯中。

    「晚安。」菜穗子小小声说，没想到和贵子睁开眼睛发出「嗯？」的一声。菜穗子像哄她似地说：「没事，睡吧。」和贵子便乖乖又阖上眼睛。菜穗子自己也闭上眼睛。

    「喂，下次再喝吧。」和贵子的声音稍梢扬起又下降，听起来像是梦话。

    隔天早上，祖母对著睡醒的两人非常生气地叨念一阵：「你们两个在做什么？都已经是大人了，回自己房间睡觉这种小事，请确实做到！如果感冒了怎么办？」

    两人自知理亏，所以穿著睡衣垂著头，感到惭愧地并排站在那里听训。「所以两个人才都嫁不出去。」接著说出这句话的祖母，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随即追加一句：「早餐吃鲑鱼可以吧。」

    菜穗子在将近迟到前赶到学校。她气喘吁吁地边说对不起边溜进研究室，发现研究室里所有的目光都同时看向自己。由于不知所措加上羞愧，菜穗子垂首缩肩，涨红了脸。

    之后，她才留意到咖啡的香味。

    「唉呀，樱庭小姐这么晚才到，大家正在担心你是不是发生意外什么的。」

    出声说这句话的是饭野。

    「不，只是睡过头了——」

    菜穗子虽然心想不说也没关系，但还是说了出口。抬起头来，集聚的目光已全部散去，只剩饭野举起手中的杯子向她示意：「不介意的话，咖啡煮好了喔！」

    菜穗子将所剩不多的咖啡全部倒入自己的马克杯中，想再重新泡一壶，这才注意到壶底散落一些咖啡豆残渣。试著含一口杯子里的咖啡，果然如她所料，感觉有渣渣在里面。「做事太粗糙才会这样。」菜穗子一个人苦笑著，接著轻轻惊呼一声。因为她发觉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在这个办公室里笑了。

    由于多少还残留一些昨晚的宿醉，加上如家常便饭般的小差错，上午的时间转瞬间便过去。中午前看到日下，想到之前他交付的讲稿，菜穗子决定今天内一定要洌览一遍，于是提前结束午餐，回到座位。

    日下的文章依然是无懈可击。交付给菜穗子，也只是企图在向上呈交之前，让人帮他先确认过而已。只有一个地方——关于pribnow　box座标的叙述，与她日前看过的文献记载，有微妙的差异，所以她在那个部分贴上标签。

    然后再检查电脑选字上的错误。不愧是初稿，果然留下许多错误。「预测」变成「浴厕」、「盐基」变成「延期」、「转录因子」变成「转录印纸」。还有频频出现的「核酸」，有好几处被打成「核算」。

    而且，有个地方竟混杂了「去氧核糖格桑」（*注）一词。菜穗子一阵紧张，但因为已读过一遍，所以很快就理解这是个巧妙的文字错误。她先是噗呲笑了出来，继而弯腰前倾，想忍住笑。但过了五分钟仍无法恢复平静。反而由于压制因笑而引起的肌肉剧烈收缩，连腹部都感到疼痛。不由得伸手去抚摸脸颊。

    时机不巧，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因为菜穗子的座位所在位置，同时兼作共用空间，所以教职人员当然不用说，连来借阅文献的学生也可以出入。

    菜穗子依旧低著头，歪著脖子确认进来的人是谁，很不巧的，是饭野。「真惨！」菜穗子边想边赶紧回复姿势。收起印笼(*注)，强迫赶走双螺旋等学术名词，深吸了几口气后，才总算收起笑容。

    菜穗子做好心理辈备转过椅子，发觉饭野将脸别过去。「果然被看到了。」菜穗子抱著受惩罚的坏心情，无言地转回面对书桌，心里嘀咕道：「这是什么日子啊！」

    她将讲稿交还给日下，稍微与他讨论了几点——必须准备投影机，追加的实验做完后要收齐所有的数据比较好等等。并决定将这些工作分派给几个研究生去做。

    然后，她回到座位将杂事处理完毕，等想到要回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菜穗子走到更衣室将拖鞋换成反毛皮的外出鞋。她从来没穿过高跟鞋。

    走出大门，立刻感觉头发上有什么飘落，仰头一看，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

    喂！起床了！星期三的深夜零时到了！

    好——开始吧！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如果扣除广告时间，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钟。请不要转台。现在是樱庭和贵子每个星期使出浑身解数为您播放的「卫星巡航」时间。让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拋在脑后，一起彻底放松，尽情欢度令宵！

    *去氧核糖格桑：原文是「デオキシリボ格さん」，意思是把DNA的日文全名「デオキシリボ核酸」误打成「デオキシリボ格さん」，因核酸与格さん日语发音相同。而格さん恰好是日本家喻户晓的连续剧「水户黄门」中一个角色的名字。

    *印笼：江户时代武土挂在腰间的木制椭圆桶状小盒子。原本是放置印鉴用的，后来转变成放置随身药品。是连续剧「水户黄门」中，格さん的必备道具。

    下雪了耶！终于下雪了。虽然冷得让人受不了，可是，雪一降下来，又感觉可以撑过去了呢！我是这样啦，大家不是这样的吗？

    好！我们先来看传真。

    「和贵子小姐，你怎么了？上星期是不是有点能量不足呢？虽然因为那封信让人有点难过，可是，整体来说，总觉得你的音调也很低沉。还是请和贵子小姐保持充沛活力，并且将那活力分给我们大家吧。

    实在是怎么听都觉得那天的声音没有精神，差不多从开场白的『彻底放松，尽情欢度』那里就觉得活力不够。让我有一点担心，有很多的不满。理绪」

    啊！是之前的理绪耶！嗯！你变得有精神了。太好了！

    「PS．如果那女孩再写信来，可以的话，请在节目中介绍让我们知道。我也很在意她的情况。」

    嗯！我答应你。可是，这星期还没有可以向大家报告的讯息。我也在等待。

    对不起喔！是啊，我自己也觉得那天情绪很低落呢！大家对不起喔！都二十七岁了还让你们担心。

    不过今天没问题。因为在我耳朵上面一点点的地方有条线，上面写著「伤心事」三个字，我把它「卡嚓」剪掉之后才走进录音室的。现在又精神饱满、干劲十足了！

    什么？是不是有更年期障碍？这小子，工藤！不可以说这么没礼貌的话！真是的！

    接下来是匿名的希望先生寄来的明信片。

    「亲爱的和贵子小姐，请听我说。我有一个烦恼。」

    好，我洗耳恭听。

    「其实，我可能有包茎。」

    噗！

    对不起！喂！工藤！这跟我们讨论的内容不一样嘛！我念出来了啦！喂！我真的会生气喔！

    我虽然写过很多悔过书，可是那些原因，是持续「哈啾、哈啾」打了一分钟的喷嚏啦，或是泡面的汤汁泼洒出来引起一阵骚动啦，或是不小心播出赞助厂商竞争对手的广告歌曲之类的。大致上我还满自豪的，因为我从来没说过节目禁止用语啊！

    什么？包茎没关系？不过和贵子小姐，你连那些事都做过啊？

    做过啊！真的。说什么包茎没关系，不安好心！

    啊！我刚刚也包茎、包茎说了好几次。

    真是够了！你要怎么赔我？不管其他天的节目怎么样，只有星期三的节目里不讲那些跟下半身有关的话题，这是我的骄傲啊！今天却——

    嗯～匿名希望的少年，我是女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所以对不起喔！难得你有问题想找我商量，我却无法答覆你。讨厌！脸红了啦！我也是会脸红的。

    啊！或者是，说不定工藤可以回答？

    如何？要不要过来这里讲？哎呀！你也有点脸红了？

    咦？什么？这张明信片转到明天？那样可以由渡边先生回答？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等、等一下啦！那样，不要，不好啦！

    什么？可是，动手术是在大学的时候？

    啊呀～啊呀～！我不管了啦！渡边先生，不是我的错。因为都是工藤不好。是那样的嘛！对不起！请原谅我。全部都是工藤的错。渡边先生如果听到一定会生气的。真的。完全违反协定不是吗？

    唉！真是出乎意外的放松方式啊！啊，怎么办？渡边先生是我的上司耶！而且、而且——冬季奖金还没发呢。

    ——播歌吧！不管了！

    这个星期要选播一首国内歌手的曲子。泽田研二的〈爱走不走，随便你〉。

    据说他曾是老虎队的球员，大家知道吗？以前很酷喔！对手打击时，他演出精彩守备。打击也是他的卖点喔！

    什么？告诉小孩这些骗人的话要做什么？我会说清楚的啦！

    我、我、我原本只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放轻松的。你说对不起？来不及了！好了快点播歌吧！还有，去买一盒点心回来赔罪，点心！店家都已经打烊了？你想办法去找一找啦！可是节目呢？我一个人没问题啦！真是的！

    我忘记说了，这个老虎队不是那个老虎队唷！不要信以为真喔！

    星期天也飘著雪，早晨变得很冷，但菜穗子仍冒著恶劣的天气去学校。因为心里挂念一些事，她想中午前把那些事确认过，就可以心情舒坦地回家，然后悠闲度过下午时光。

    她所挂念的事，结果证实只是杞人忧天，她拍拍胸口放心走出研究室。没有人的大学里，菜穗子隐隐感觉不安，不等到中午，她就踏上归途。

    途中，她想到一件事，于是绕到酒铺，买了一瓶义大利出产、价格有点贵的酒。她想，有机会的话，姊妹俩可以再度共饮。

    一回到家，看见玄关放著不曾见过的鞋子。一双淡驼色、有跟的鞋和一双粉红色的童鞋。正纳闷著，和贵子便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招呼道：「你回来啦！」然后对她眨眨眼睛说：「我有客人来，家里有点热闹喔！」

    菜穗子走进起居室，看见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手中抱著一个小女孩。

    「你好。」菜穗子向对方打完招呼，想起她是以前那个绑辫子的女孩。记忆里还有那女孩当时的模样。她应该也与和贵子念同一所高中、一起打篮球。以前她也曾来过这里几次。因为确实记得听和贵子说过，老师点名时，两人的号码相近，所以感情很好——

    「嗯～如果弄错的话请原谅。你是相模同学吗？」

    对方微微一笑。

    「不是，我是泽村。不过，结婚前是相模。」

    无忧无虑的笑容。这话听起来有点欠揍，但其实没有讥讽的意味。菜穗子也跟著笑了出来。她在泽村的对面一坐下，和贵子便端著放红茶的盘子，从厨房走过来。

    「茶刚泡好，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喝？不过你记忆力真好，还记得夏子。」

    妹妹用佩服的口气继续说：

    「如果是我的事，连我打过电话，你都说完全不记得了呢！」

    「喂！说话很过分喔，和贵子。」

    这时，乖乖坐在泽村膝上的小女孩大声说：「我是雪子。」「对、对。要打招呼。」泽村夏子说。接著低下头对小女孩说：「小雪，说你好。」「你好。」小女孩应和。跪坐在地板上排放红茶的和贵子也停止手上的动作，同样回应问好。

    「她几岁了？我不太懂小孩子。」

    「今年冬天就四岁了。我大学一毕业就结婚，那年冬天就生下这个孩子。很辛苦呢！最近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样啊。」菜穗子应和，喝一口和贵子泡的红茶。真好喝。原来身体比想像的还冷。

    「因为先生工作的关系，我们住在隔壁的城市，上个月才搬回来。我也不是那么勤快的人，所以与和贵子也很久没见面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此时，泽村夏子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似的，用手捂住嘴，小小声说：「啊，对不起。」和贵子微微拾起手摇一摇，将含在嘴里的红茶咽下去，说：

    「没关系啦！不要介意。是他发生事故时，我很想哭，打电话找你出来。从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见面了。不过，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呢。因为那时小雪还没断奶，结果是两个孩子在哭呢。我一直觉得给你添麻烦了。从那之后，虽然遗憾，但只有每年寄寄贺年卡吧。」

    「嗯。」对方向和贵子点点头。

    「不过，和贵子一点都没有变。」

    「是啊！」

    和贵子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是因为积极投入工作的关系吗？还有每个星期都和年轻男孩一起共事的缘故？脸上的表情和心情一点都没有变老呢！好羡慕喔！我也出去工作好了。」

    「这是恭维的话啦！你从以前就很会捧人喔，夏子。」

    「你说什么啊！我有时可是会听你的节目喔！听起来很有精神就觉得放心了。」

    「反正只有在被小雪哭闹吵醒时，为了消磨时间才打开收音机对吧？我了解。无所谓啦！」

    这时，小女孩不知是不是明白自己被提到，走近和贵子说：「我要玩。」「哪一个？怎么玩？」和贵子笑逐颜开地问。菜穗子一边看著这样的和贵子，一边接续下一个话题，询问泽村夏子是念哪一所大学。对方回答是和菜穗子同一所大学的药学部。

    「哎呀！什么嘛！不就是旁边那栋建筑物？哇，真的啊？」

    「咦，那，你是农学部？不然就是理学部？」

    「嗯，是生物工学。我到现在还在那里呢。」

    出乎意料的，两人聊得很起劲。泽村修过日下的课，菜穗子也认识泽村的指导老师。然后同被禁闭于理科建筑物内的女性同胞，牢骚一出，便有如绽放的花朵。厨房的三角转弯处，总是有杯面的食物残余，发出麸胺酸的臭味。或是设有远心分离机的实验大楼里，只有二楼才有女生厕所，两人聊了一堆微不足道的事。听了之后发现，似乎药学部的情况比生物工学部好多了。

    这时菜穗子才想到尽是她和泽村两人在聊天，于是急忙转头看和贵子。然而和贵子却和小雪在玩「男生女生配」，玩得不亦乐乎。菜穗子松了口气，不再顾虑，享受与泽村夏子继续闲聊的乐趣。

    是蓝天从云层间探出头来了吗？隔著蕾丝窗帘望出去，外头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小雪发出一声惊呼，跌跌撞撞跑过去，并吵著要到外头。

    和贵子起身拉开窗帘，看见清澈的蓝天，只剩少许的雪花翮翩飘落。地面一片雪白。

    「喂，夏子，我可以带小雪出去吗？只在庭院里而已。」

    「可以呀。可是，好像变成全都推给你照顾，真是不好意思耶。」

    「怎么会呢。是小雪陪我玩呢。小雪，和我一起出去玩吧。」

    「出去！」小雪大声表示赞同。「好！出去了。」和贵子牵著小女孩的手，消失在走廊上。虽然风会吹进屋子里，但菜穗子还是决定打开一点窗户。不一会儿便听到从玄关绕到庭院的和贵子与小雪的声音。

    泽村夏子啜饮一口红茶，叹了口气。

    「那个，姊姊——和贵子，还是不行吗？」

    「咦？」

    「不是啦，是叫樫村先生吗？过世的男朋友。」

    菜穗子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面向泽村夏子说：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问她忘得了那个人吗？我想答案大概是否定的。可是，如果我弄错的话请你原谅。听起来感觉你好像不只是要问这个问题。是我想太多了吗？」

    菜穗子说完，对方便陷入沉思。

    「这终究只是我的印象，你听听就好，不必全当真。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她还一直抱著不放，我无法抹去这种感觉。当然她现在看起来好像很有活力，可是我觉得这种事好像不是忘记了就会好起来。不过，我曾想过，现在的和贵子与以前的和贵子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呢？」

    泽村夏子说完这段话，好像在寻找接下来的话语一般，眼睛看向上方。菜穗子则只是等著她往下说。

    「高中时代的和贵子，往好处说，可以说很尖锐。和敏锐不同，但要说是正义感强的话，又觉得有些微差异。不过，跟那样的感觉很接近了。更何况，任谁都不可能一直维持著高中时代的样子不变啊！这样说也有道理吧。」

    「可以再说明得详细一点吗？尽量就好了。」

    「嗯——」

    这时，泽村夏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样的动作与和贵子非常相似。

    「虽然完全没有根据，可以吗？」

    菜穗子点头。

    「总觉得和贵子心里某个角落一直在自责。那尖锐的部分是对内向著自己。我有这种感觉。因为至少在高中时代我没有这样的印象。可是又觉得不只是因为男朋友的死而已。听了她之前播出的节目，那样的印象特别强烈。收到一张同样死了男朋友的女孩寄来的明信片什么的。」

    菜穗子一边回想日前与和贵子的谈话，一边点点头。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这样，我不会多说什么。啊！今天也是，我更加觉得：『和贵子好像活在一个与我距离非常遥远的时间里』。」

    泽村露出腼腆似的微笑。菜穗子反问她：

    「毕竟你们是朋友，才能了解『那个和贵子』是吗？」

    「唔——，要我说的话，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

    聊到这里，两人都看向窗外。「那个和贵子」和小雪，将积得还不算厚的雪收集起来玩。虽是十一月，但这雪显得乾乾的，摸起来很舒服。

    「是这样吗？」

    泽村夏子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让菜穗子感觉刺中要害。「这是女人的直觉」，菜穗子在内心里苦笑著。

    就这样两人没有再开口，出神望著庭院里的那两个人。菜穗子没来由地认为，泽村夏子全神贯注看著爱女的眼神，一定和自己注视著和贵子的眼神相似。

    「一起吃晚饭如何？」菜穗子向泽村夏子提出邀约，但泽村夏子以先生会回家为由，很有礼貌地婉拒。她在四点时回家。提到用餐的事，菜穗子才想起自己没吃中饭。

    临走时，和贵子屈膝与小雪道别，小雪率真地看著和贵子说：「再见，大叔！」

    「大叔？」

    「啊，对不起！这孩子不知为什么，和我哥哥非常亲近，自从我哥哥告诉她『我是大叔』之后，只要是喜欢的人，她都叫『大叔』。」

    「不过被叫的人会吓一跳呢！要跟她解释清楚。喂，小雪，我是姊姊喔！」

    「嗯。再见！姊姊的大叔。」小女孩一派天真。挥手目送两人离去的和贵子耸耸肩：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会被叫成阿姨了，可是竟然是大叔！」

    妹妹双手举起放在后脑杓，那动作与她一身毛衣搭配牛仔裤的装扮非常相配。

    「咦？那如果是被叫阿姨的话，就不纠正了吗？」

    「虽然那也不行啦……」

    这时，菜穗子故意盯著妹妹的脸看。

    「和贵子，你——」

    「什、什么？」

    「那黑黑的，该不会是胡子？」

    「真的假的？」

    和贵子赶紧擦拭脸颊。菜穗子看了，又将脸移近妹妹戏弄她：「抱歉，是皱纹啦。」

    「好了、好了！喂！我是姊姊耶！」

    菜穗子笑著制止作势要打她的和贵子。这时和贵子突然说：「对了，姊，帮我一个忙。」一问之后，原来是做晚餐。

    「我原本想让夏子帮忙的，所以材料都买了。偶尔也要让奶奶轻松一下嘛。」

    经和贵子一说，菜穗子便明瞭。走回起居室，看见客人来访期间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祖父母已经现身。祖母穿好围裙，准备要进厨房做晚餐。

    和贵子制止祖母：「啊，今天由我们两个来做。」祖母顿时用哭笑不得的声音问：「你们姊妹俩要做吗？」祖父也很惊讶，半坐在沙发上，将背向前挺直。

    和贵子准备的菜单是法式吐司和猪肉汤。因为不会做咖啡和竹荚鱼乾的组合，才变成现在这样。菜穗子一边诧异决定这菜单的标准何在，一边主张「不如来做咖哩」，但立即被和贵子驳回：「太浪费莲藕和牛蒡了，而且也没有那么多肉。」

    菜穗子想，依照祖母的个性，如果搜寻一下冰箱，应该至少找得到鸡肉，但转念又想，对两位来说，做猪肉汤可能比较适合吧。她趁著和贵子不注意，偷偷打开饭锅检查有没有剩饭。如果只是祖父母吃的话，看起来分量是十分够了。

    之后，姊妹两人就展开一番苦战。

    菜穗子找寻打蛋器想把蛋打散，和贵子看到，便从她手中夺过碗公说：「这种事用筷子就够了。」而看到妹妹拿著一袋盐，打算直接对著锅子撒下时，菜穗子也大声骂她：「请规规矩矩用小匙子量一下用量。」有时，两人互骂著对方，几乎要擦枪走火，不知如何是好的祖母会现身厨房说要帮忙，不过两人会合力哄著祖母。只有这时两人酌搭档才算完美无缺。

    总算，差强人意的晚餐做好了。不过，只有姊妹俩拿法式吐司吃，祖父母还是盛饭。

    看著这样的用餐光景，菜穗子想起泽村夏子所说的话，思索著「下次该听听和贵子的广播节目了」。

    那天晚上，姊妹两人又开了一瓶酒来喝——菜穗子买回来的那瓶。

    并不是因为谁邀谁共饮，而是两人洗完澡心情好，不知不觉就拿出酒来喝了。而祖父母早早入睡让她们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气氛很热络呢！你们两个。」

    「因为念同一所大学嘛。感觉很舒服的一个女孩子。」

    「可是，我只在这里说而已，她毕竟胖了一点，而且变成一副结了婚有家庭的人的模样。当然，因为是跟女子高中时代相比，也难怪会有这种差异。」

    「是这样子吗？」

    「是啊！她以前很廋。感觉手臂可以折断似的。有时打篮球，要传球给她时，都不得不放慢球速。总之，感觉很奇怪。」

    「什么事？」

    「我指的是，听姊姊和夏子聊著我不懂的话题这件事。」

    「啊，对不起。我也留意到了，可是——」

    「不，那完全没关系。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你连她的名字都记得，应该也记得她来过这里好几次吧？尤其是在升上高中之后，我和她感情非常好。我们常常在房间里聊一些男孩子的话题啦，或是喜欢的音乐之类的。」

    妹妹一边说，一边转动玻璃杯。

    「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听得懂的话有一大堆。所以我想都没想过我和她之间会有姊姊插入的余地。况且，高中时代，姊姊大部分时间都在念书不是吗？」

    「是吗？大概是吧。」

    「总觉得心情很复杂。不过你不要在意，我只是说说我的感觉而已。不要以为我在怪你喔！」

    「我知道。不过，那就是所谓的时光流逝吧。」

    「你说的对。该怎么说呢？感觉很难过。」

    菜穗子点点头，注视著自己手中的透明液体。微微带著黄色的液体中，映照出天花板上大大的灯光，并将它完全收纳在里面。

    「姊，问你一件事可以吗？」和贵子说。

    「要问什么？」

    「姊姊每天在大学都做些什么事？现在还继续念书吗？因为有考试什么的？白天听你和夏子聊天，总觉得我完全不知道姊姊做的事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和贵子的事。菜穗子暗地里这样想著，一边「嗯」的回应一声，思考著要如何说明比较好。

    「我跟你说过我在做基因的研究吧？」

    「嗯，这个我知道。可是很抱歉，连许多基本的知识，对我来说，都是一知半解的。因为没看过嘛。」

    「说的也是。」菜穗子苦笑了一下，和贵子吐了吐舌头。

    「不过，至少听过双螺旋吧？」

    「那个最近常常听到。」

    「两股细细的丝线成一组，像这样，扭曲著一直延伸。你大概可以把它想像成绳梯那样的东西吧。那就是DNA的形状。梯子的每一阶，都是由两根硷基相互连接而成，称为硷基对。构成我们身体组织的细胞，每一个里面都有大约五万条那样的长长绳梯。其实这个数字也有各种说法啦。」

    「唔嗯～」和贵子边点头边皱起眉头。

    「所谓生物，一开始是从一个细胞分裂发展而成的对吧？受精卵不断将自己复制再复制的结果就是生命。所以，一个个体里每个细胞的DNA都是一样的。这样懂吗？」

    「也就是说，我们有多少个细胞，就拥有多少束五万条的绳梯。而那全部是同一个东西的复制品。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然后，研究发现DNA上记载著与那个个体有关的所有资料。」

    「我虽然很用心听，可是还是不怎么懂。是指耳垢是硬的还是软的，或豌豆是有皱纹还是没皱纹的意思吗？那些是怎么被记载在DNA上的呢？」

    「是啊——我随便打个比方好了。

    所谓活著，极端来说，就是持续不断地合成蛋白质这件事。虽然说，人类的身体有百分之七十是水，但我想构成生命的核心物质应该是蛋白质。所有的器官都是由蛋白质组成，维持生命活动所必需的酵素也是蛋白质，血液、体液，这些都是蛋白质。而基因上记载了所有与合成蛋白质有关的讯息。

    不论是哪一种蛋白质，都可以还原成二十种的胺基酸。正是这二十种胺基酸排列组合成各种不同名称的蛋白质。

    而且蛋白质的种类有几万种，要发现它们各自独特的性质和功能，现在还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在这里，刚才提到的硷基就要出场了。DNA上的硷基只有四种。分别名为腺嘌呤(adenine)、胞嘧啶(cytosinc)、鸟嘌呤(guanine)、胸腺嘌呤(thymine)。它们四个虽然依照顺序出现，但问题就在那个顺序上面。因为它们是三个一组与一个胺基酸对应。四的三次方就有六十四种排列组合来与二十种的胺基酸对应。精确来说是六十一种，不过这个就略过不说了。到这里还可以吗？」

    菜穗子试探的一问，和贵子耸耸肩。

    「可能还是不行。我遇到数字就头大。」

    「这样啊。那么不必太在意那个数字。怎么说呢？要停了吗？」

    「不，继续说。我听不懂的话会说。」

    「那我尽量避开数字。这样说不知道好不好？比如说——我虽然已经很注意了，不过这种说法还是很粗糙——某个细胞天生注定是血液的细胞，那么DNA就将必要的讯息复写下来，成为叫作RNA的物质，出现在细胞核外面。这时如果是血红素的话，就把合成血红素——也就是蛋白质啦——所需的讯息截取下来。因为是血液，所以不可以有胃蛋白酶，或角质蛋白。刚才说的那个细胞必须制造血红素。这时，细胞内一种叫核糖体的器官，就遵照DNA上所承载的讯息，开始合成蛋白质。」

    听菜穗子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妹妹苦笑了一下。

    「不行了。我只知道血红素而已，其他都不懂。反正就算不想分泌胃液它也会分泌出来，指甲、头发也是自动长长。」

    「你举的例子很好。反正，这样的事情在我们身体的每个角落进行著，所以我们才能活著。懂吗？」

    「大概懂吧。我好像还可以喔！」

    「真的？那我继续说。DNA上应该承载了关于一个个体其物种的所有讯息。体内的任何部位，哪个细胞会成为胃的细胞，还是头发的细胞，还是水晶体的细胞等等所有讯息。为此，连哪一个染色体上的哪个部分的讯息非复制不可，都是藉由刚刚说的四个硷基对的排列组合来下达指令。所以，人体内的DNA很长喔！长到你几乎不敢相信的地步。」

    「可是，一个细胞里就有五万条DNA耶。」

    「没错。所以我们所使用的单位是奈米。十的九次方分之一。啊！对不起！说过不提数字的。」

    「这种程度没问题啦！主要是看有几位数对吧？可是，那个数字比非常小还要小，它远远超过言语所能表达的范围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

    「嗯——」和贵子鼓胀起脸颊。

    「反正，最终就是要想办法画出那五万条的地图。所谓解读人类基因组，主要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如此一来，是否就可以更了解人活著的意义呢？大家虽然都没说，可是我猜大概都是这样想的吧。」

    「嗯。好像很困难呢！我实在很佩服姊姊你。嗯！」

    菜穗子看著点头佩服的和贵子，心里忽然涌出一些话想说。

    「只是呢——」

    菜穗子迟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结果说出这段话：

    「有时候我会涌现无法抑制的郁闷。我刚才说过，活著就是持续不断地合成蛋白质对吧。不过，反过来说就不对了。有时候我会有这样的预感：不论我如何探究蛋白质，可能都无法与我所知道的『活著』这个词汇的意义相连结。

    活著，就是感觉雪很冷、起司蛋糕很好吃；感觉对谁有好感，或是相反的对谁没有好感；感觉泡澡很舒服，被奶奶骂有一点高兴等等，各种各样的事。

    而那些就是爸爸妈妈突然停止不再做的事。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活著』。于是，有时候我会变得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为了什么而活。在生物学的意义上，为何要不停地合成蛋白质呢？是为了什么呢？」

    「姊——」

    唉！菜穗子叹了口气。她心想，果然还是不说比较好。

    「我真是胆小鬼。」

    「不是这样的啦，一定不是。」

    不知不觉间，妹妹在菜穗子身旁坐下。难为情地闭上眼睛说：

    「至少比我好。」

    「和贵子——」

    悄悄地，和贵子将手搭在菜穗子肩上。菜穗子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发香飘来。背上柔柔暖暖的，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舒坦。

    真想就这么睡著。菜穗子这样想。

    ※

    各位听众，大家请听我说，很过分喔！

    上个星期因为发生那件事，所以我买了「千夏屋」的起司蛋糕，带著工藤一起去找渡边先生，向他道歉。因为我觉得说得有点过分了嘛！不是特别为了奖金的事喔！渡边先生，还有各位听众，请你们要相信我。虽然，要说完全没有想到的话是骗人的啦。

    然后呢，我一心想要道歉，跟渡边先生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渡边先生一副很生气的样子，看也不看我一眼，我都快哭出来了。实在没办法，只好低头一再道歉，也转头要工藤道歉。因为他在我后面。

    结果，工藤那家伙竟然在笑！

    我就说：「因为你那样，就算是渡边先生也会生气喔。」然后，那个渡边先生噗呲笑了出来。

    我搞不清怎么回事，很丢脸地一直发出咦、咦？的声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那个，是他们造假的！明信片是叫打工的小弟写的，渡边先生和工藤写好剧本设计我，说什么看我惊慌失措就觉得很有趣。还夸我照著剧本演出相当精彩。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手术的事，因为他自己很早以前就在节目中说过了，还笑我说什么他根本一点都不在意了。

    很过分对不对？我可是气得冒烟呢！

    原则上，身为广播从业人员，造假是很不应该的事呢！我有一点愤怒。甚至考虑要不要请新闻局之类的来正式调查一下。什么啊？不要！我才不要念。工藤写的谁要看啊！

    咦？你很啰唆喔！这不叫作造假？啊！念出来了！可恶！

    是这样吗？什么？恶作剧？

    不管你怎么说啦！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哈哈！他们跟我说会有奖金，可是，这次的事不算，其他几件还是要扣钱。哎呀！有就好了。对不对？有就好了。上个星期真是觉得一片暗淡，还考虑过各种门路呢！

    好！现在要向大家报告一个消息。虽然接在这样的话题之后有点过意不去。

    「和贵子小姐，我还是不明白。可是，谢谢你。」

    小百合小姐寄来一张这样的明信片。我才要向你道谢呢。真的很谢谢你与我们联络。只因为你写了这张明信片来，让我也可以继续向前走下去喔！你知道吗？

    ——接下来，我想讲一点我平常在思考的事情。

    每个星期，我努力想要传达给各位的是语言。可是，其实我原本不是打算这样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传达给大家。想传递出去。但是，能够传出去的只有语言，所以没办法，只好一边说话一边想著「要是想传达的意思可以清楚地表达出来该有多好」。当然，也有些话是想都还没想就说出口的。像是「工藤你很啰唆」这类的。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情形不只限于我和各位听众朋友之间。我和我周遭的人，还有你们和你们周遭的人，能够将这些人连系起来的，还是只有语言。可是，我觉得很不满足。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感觉。无论用什么字眼形容都不恰当，比如说长这么大从来没品尝过的味道、没看过的颜色、没闻过的气味。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事。当接触到这样新的体验时，我会在心里酝酿，在某个时机，无论如何想形容出那种感觉。我也会想，如果能将它原封不动地表达出来的话，如果能与最喜欢的人共享的话，那一定是件很美好的事。可是，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感情、感觉。只能这样称呼它。可是，就算是我也会想，为什么不是更动人的词汇呢？但就是无法顺利使用那个词汇。

    要说为什么我花这么长的时间来讲这样的事，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因为除了语言之外，还有一样是我可以传送给大家的。我想再聊一下这样东西。

    不用说，那就是「歌」。每个星期，我都很快乐地想著，要播放什么歌呢？有歌词和旋律，有人的声音还有其他的乐器，这些一起随著节拍——像这样，想用话言来说明「歌」的时候，就变得很冗长，感觉有点难看。只能说它就是「歌」。

    说完「来听这首」，然后就播放，这样比较快对不对？总之，我认为「歌」，就是能够将语言无法表达的情感传达出来的少数方法之一。它与透过剪材然后加以表达的语言是不一样的。

    我喜欢音乐。

    以前也喜欢篮球，不过我对音乐的喜爱远远超过篮球。

    所以，现在我可以将喜欢的音乐传送给大家，能扮演这样角色，我觉得非常幸福。

    然后，该怎么说呢？评价是因人而异的，所以有多少人大概就有多少评价，而那样摊在阳光下接受众人公评之后还能留存下来的曲子，是否就是让人能比较顺利捕捉到它超越语言这部分的情感呢？我曾思考过这样的事。

    即使我知道，用这样像多数决的方式仍无法说明清楚的，就是音乐。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在想，那不就是音乐的本质吗？

    哎呀！果然还是不能说得很好。这句话不是主持人会说的台词对不对？

    不管怎样，我总是一面思考著这样的事情一面挑选歌曲。

    我并不是挑选那些已获得一定评价的歌曲喔！如果单纯说是好歌，也感觉不太对。我是考量，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听到这首歌曲，应该不会让他想关掉收音机吧。当然，我也想尽可能播放各式各样的曲子，虽然也曾有过像某一次那样，加入太多自我感受的情形。

    ——如何？找到了？OK!OK!

    好，对不起！各位很抱歉！让你们听我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其实呢，我有点任性地要求更换曲目。工藤要我在他找到曲子之前，尽量拖延时间。

    嗯，是Pretenders他们的代表作——虽然我有点想这样称呼它。本来预定要播放的是他们真正的代表作(Middle　of　the　Road)，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改播现在这首歌。今天非放这首歌不可。虽然一定有很多人想捕捉相同的感觉，而且，一定也有很多歌曲可以让人更顺利捕捉到那种感觉，可是，就我所知，这首歌是最好的。

    其实，前几天，我与一个朋友聊天，坦白说那个朋友就是我姊姊，我有一些话想对她说，却无法好好表达。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好。不过，当时我想传达给她的，我发现这首歌似乎完全捕捉到了。

    「请告诉我世界的意义。在这世上若要追求完美，唯有重生，别无他法。」

    虽然女主唱Chrissie唱著这样严肃的歌词，曲子却让人感觉很清爽，唤起人积极向前的情绪。例如「你的眼眸中还有银河唷」等等。我想就算不懂歌词也感觉得到。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歌曲。虽然想「如果姊姊可以听到该有多好」，但如果大家也喜欢的话，我会很高兴。本来，我就不知道姊姊是否会收听这个节目。因为她很忙，现在这个时间大概正在洗澡吧，如果收听节目的话，会睡眠不足的。

    这段前言说得够长了吧。太长了？对不起。

    那么，一起来欣赏Prctendcrs的——(Show　me)。

    书桌前只点了盏台灯，菜穗子双手叠放在阖起的书本上，倾听初次听到的这首歌。

    轻快的节奏。不断重复的部分插入小调和旋，令人印象深刻。但基本上这是大调为主的曲子。随著音色透明的吉他声，带有嘶哑嗓音的女声，有点悲感，但又感觉处处爽快有力地唱著歌曲。不曾见过面的她，让菜穗子感觉时而像少女、时而像母亲般变换著容颜。

    听著听著，菜穗子心里涨满了一股奇特的感觉。

    明明已是深夜，却感觉蓝蓝的天向四周蔓延。清澈通透，非常晴朗的天空。银河在中央闪耀，绽放著不曾见过的耀眼光芒。菜穗子感觉那景象清晰可见。

    梦幻的星光穿透皮肤照亮菜穗子的身体，宛如将勇气注入她的血液中一般。

    「和贵子——谢谢你。」

    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里，菜穗子无意间脱口说出这句话。然后，她感到一股小小的满足——记起今天是星期三真是太好了。

    由于有件事要请日下在星期六之前先确认过，菜穗子等待傍晚的到来。

    星期五，这个副教授在研究所和大学部都有课，所以几乎一整天都没有空间。尤其日下总是到最后一刻才确认上课内容，在那之前很难拿这些事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确认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菜穗子朝日下的研究室走去。在还有一段距离前，她看见研究室的门打开了，心想如果让日下出门走掉就麻烦了，于是加快脚步，没想到从里面走出来的是留著一头茶色长发的女孩。是前几天那位女学生。菜穗子记得在报告上看过她的名字。应该叫作椎名久美子。

    那女孩朝向打开的门向内鞠躬行礼。也就是说，日下在研究室里。菜穗子发现这点后安心不少，放慢脚步，心想：「她今天的离开方式比日前好多了呢。」

    椎名久美子转过身，关上门，面向菜穗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五公尺，很自然地对看一眼。对方瞬间皱紧眉头，看向别处。菜穗子感觉自己被人讨厌了。

    因为觉得自己也没有义务要出声打招呼，于是菜穗子决定不发一语从身旁走过。但在错身之际，一张纸片从对方抱著的物品中掉落，滑到菜穗子跟前。

    菜穗子无法置之不理，拾起纸片转身。然而椎名久美子一副没有察觉自己东西掉落的样子。菜穗子挥除犹豫，挤出声音说：

    「椎名同学，东西掉了。」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一看见菜穗子手上拿出的文件，迅速伸手夺回去。「喂！」菜穗子不假思索地喊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根本不想知道啊！菜穗子在心里嘀咕，无奈地叹口气。

    「之前，你的报告放在茶几上对不对？我刚好看到就记起来了。就这样而已喔！毕竟会跟随著日下老师的女孩子也很少见嘛。」

    菜穗子说完，对方露出一脸不悦。

    「你这样说，该不会是自以为了不起吧？」

    这小女孩到底怎么回事啊！菜穗子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不知不觉间升起的怒意。她虽然觉得继续理会对方也无益，但面对对方瞪视过来的目光，自己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不过，眼前椎名久美子的脸却突然歪向一旁。整张脸垮了下来。

    菜穗子注视著对方，对方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哀伤的笑容。

    「我呀，就快要改名字了。所以请不要再叫我椎名。」

    像在对人放话似的。在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小女孩脸上看见嘲笑自己的神情，菜穗子感到一股血液直冲脑门。椎名久美子哼的一声，背向菜穗子离去。这一次，对方真的走了。菜穗子不想目送她的背影，把头低了下来。但却也无法转向目的地的门走去。她放松肩膀，察觉到背部的震颤。

    菜穗子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调整好情绪，走去敲日下的门。副教授立刻传来回应。「关于学会，我有点事要与您商量。」菜穗子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说道。

    菜穗子走进室内，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的日下，依旧持续著手上的作业，说：「你在那里稍坐一下。」看样子日下正在进行的工作好家不太容易中断。菜穗子在接待客人的沙发上坐下，感觉刚才椎名久美子那不怀好意的笑脸，尚未完全从脑海中消除。

    「不会错的，她一定是瞧不起我。那个小女孩嘲笑我二十八岁了还嫁不出去。」平常自己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况且也不期待结婚，如此一想，菜穗子反倒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生气了。

    「好了。」日下出声，转回椅子站起身，走到菜穗子对面坐下。菜穗子将带来的学会日程和其他资料拿出来。

    「上次那个学生刚刚来过。你没遇到她吗？」

    菜穗子脑门响起一声巨响。为了不让日下察觉，她急忙修饰表情。虽然心想，就算说谎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回以「好像看到了。」含糊带过。接著头也不抬继续说：

    「她是为了退学的事来打声招呼还什么的吗？」

    话一说完，一阵短暂的空白，没有任何声响。菜穗子感到奇怪，向上瞄了一眼，看见日下一脸诧异。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不想回答，菜穗子沉默不语。

    「不是，她是因为不能留级，来找我商量现在开始要怎么做才能取得学分。她没有提到一句要退学的话啊！或者是，真的很勉强？」

    副教授随即接续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察觉到什么。但菜穗子完全不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嗯——我不是很了解，到底是什么事？」

    这时，日下拿出手帕擦拭眼镜。这是他在寻找话语时的习惯动作。课堂上他也常常这样做。菜穗子没头没脑地想起这事。

    「喔，我想告诉你也没关系吧，她的父母好像要离婚了。因为那一阵混乱，似乎让她有一段时期灰心丧气。她非常诚心地道歉了。」

    「啊？」

    「过完年之后，她好像就要改从母亲的本姓了。她似乎是个比较敏感的女孩，大概会讨厌这样的改变吧。我虽然也觉得她有点不太成熟，不过还是默默地听她说。」

    菜穗子突然感到松了一口气，毫不思索像放了心似地吐出一声「唉」。日下装作没注意到继续说著，不过，他并没有看向菜穗子。

    「如同你所知道的，我们天天都与显微镜打交道。从不怀疑在显微镜之下有生命存在。因为怀疑的话就无法继续前进。

    可是有时候因为这个缘故，我感觉自己与活生生的人接触时变得非常笨拙。像那女孩的情形，不知道为什么就让我想到这些事。反过来看，自己能够像现在这样向前迈进，是因为我的周遭都很稳定的缘故。不知怎么的，突然会去想这些不像是我会想的事。嗯——真是没有意义的话题。」

    副教授这时眯起眼睛蹙著眉头。「是这样吗？」菜穗子话一出口，随即顿悟，对方刚刚这番话大概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吧。她虽然想找话回应，但日下又再度开口：

    「那么，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吧。很抱歉，因为今天晚上有客人来访，所以再过一会儿就非离开不可了。」

    「这件事会对你和预算产生微妙的影响。」副教授像辩解似的又补上一句。菜穗子心想：「我的表情有这么不高兴吗？」接著环顾四周，在书柜的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脸。和平常一样有点僵硬的表情。

    菜穗子关上日下研究室的门，走在走廊上，一边回想和椎名久美子的部分对话始末。

    菜穗子确实感觉到对方毫无道理的敌意。但是，也仅止于此。在那女孩脸上看见嘲笑般神情的，是自己的心。

    「是这样吗？我，一直很在意吗？」

    菜穗子自问自答苦笑一下。有些时候，人连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都不晓得。因为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现在才知道其实反而更加糟。菜穗子似乎被迫重新注意这件她理应知道的事。

    虽然也闪过应该感谢那女孩的念头，但菜穗子并不想向她道谢。她也自我警惕别再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不过心情并没有那么不愉快，比先前好多了。

    即使如此，菜穗子很想做一件事，就是下次再见到对方的话，很想对她说：

    「你的双亲不是都还健在吗？所以那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喔。」菜穗子想试著如此与对方正面冲突。但同时她也十分清楚，自己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

    窗外依然飘著雪。

    ※

    时间过得真快呢！等到发觉，上个星期就已经迈入十二月了。十二月耶。

    也就是师走月（*注）。我们家老师是不是也忙得团团转呢？啊，我姊姊是学者啦。

    今后两、三个月会变得很冷呢！这雪也积得很厚了，所以大家要注意身体健康喔！尤其是要参加考试的学生，身体健康可是胜负的关键呢。那个啊，熬夜是对身体最不好的事。什么啊？自己怎么可以说这些让收听率下降的话？嗯，那也算吗？我所谓的熬夜，是比零时五十分还要晚的时间才睡喔！这样可以吗？不行？

    我也不希望听众朋友硬撑著听我的节目啊。还不如，为免有遗憾而努力用功，那样我还会比较高兴呢！好吗？各位。流鼻水、好像快要感冒的话，就关掉收音机，让自己暖和起来，马上去睡觉喔！

    我不了解后果有多可怕？嗯。不过是写写悔过书嘛，没什么。已经习惯了啦！

    接下来是听众朋友久美子小姐的来信。虽然只有名字没写姓氏，但字写得很工整喔！

    ——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原因大概是出在爸爸那边。不过我不想知道。因为那不重要。什么原因都无所谓。

    姊姊跟爸爸，我跟妈妈。据说是他们讨论多次之后决定的。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如何讨论的？不论是爸爸或妈妈都没有告诉我。只说那样的决定是最好的。我希望他们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希望你别误会，其实姊姊的事我也觉得无所谓。

    我很讨厌她。我虽然也不是很喜欢爸爸和妈妈，可是尤其讨厌姊姊。

    不必与她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反倒觉得痛快。我一直是这样觉得。事实上一开始听到时我就是这么想。可是，总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一点一点渗出来，我实在不大明白。

    姊姊很温顺，她总是露出「只要大家觉得好，自己怎样都无所谓」那样的表情。就是所谓典型的长女性格吧。有这样的人不是吗？这种人我看脸就知道了。

    说到爸爸妈妈离婚的事时，姊姊也是很平静地说什么「只要爸爸妈妈觉得这样好的话……」。我最讨厌的就是她那样，拚命装出对人无害、不讨人厌的样子，然后那种装模作样又让人一眼就看穿。

    *师走月：日本对十二月的别称。由于十二月是年底，大家都很忙碌，连平常不会慌张跑来跑去的老师、师傅们，都忙碌起来，所以称为师走。日文的「走」，即是跑的意思。

    可是——没办法。我想我一定很寂寞。

    我不懂为什么。我觉得很憎恶爸爸。无法原谅他。然而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怎么做比较好。爸爸和姊姊会搬出去。据说已经浃定要去哪里，年底前就会搬走。姓氏也会改成各姓各的。就是这些。

    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

    ——嗯。

    我想这是非常难解的事。

    当然，我不可能单纯地站在你父母亲的立场，然后对你晓以大义一番，我也不打算这样做。重点是，不是很了解情况的我，在这样的场合，即使说了什么话，也无法让你周遭所发生的变动梢稍停止。大体上，这情况我是知道的。

    我只想说一件事。就是关于你所说的「像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感觉」，我想，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说呢？

    你现在正在学习。学习「感情」这件事。

    喜、怒、哀、乐，还有许多其他名称的心灵感动。这些是没有经验过绝对不可能理解的感觉。我是这么认为的。

    呼吸，胃消化食物，血红素或其他各种各样体内自动进行的工作。那些即使没有人指导也会自己做。如同刚生下的小袋鼠可以独力爬上母亲的肚子钻进腹袋里一样。总觉得好像命令会自动下达似的。

    可是，名为感情或感觉的东西，自己没有体验过绝对不会了解。不会变成自己所有。

    没有吃过的食物，不会知道它的味道；没有骨折过，也无法想像那种痛。感情也是如此。所以初恋才会这么美妙啊！

    我认为，现在正是给你机会，让你学习嫉妒或憎恶等等这些感情的时候。这些的确不是让人觉得好受的感情。如果生命中不必经历过这些就可以完结的话，我会很想就这样走完一生。不过呢，现在的你，大概正在为活著就可能会遭遇到的时刻做准备吧。

    嫉妒、憎恶会对你有什么样的帮助？我也不是很清楚。

    或许想想办法，可以将它转变成自己的能量；有些时候，或许能够把它当作武器掩护自己。不然，也或许可以让你学会理解别人的感受，体谅别人。如同俗话常说的，能够了解别人的痛苦就是体谅。

    如果还有最后理由的话，我认为，有一点这样的情感也不错。

    然后呢，虽然令人感到悲哀，但第一次让你产生嫉妒或是憎恶的人，一定是和自己比较亲近的人。

    你很难对不认识的人从心里感到憎恶。也绝对不可能去嫉妒与自己不相似昀人。我想我这么说应该没错。虽然觉得很悲哀。

    受到憎恶、嫉妒这种情感的折磨，经历过后，自己认定那已成为过去，这时才能了解它们的丑陋。

    我在想，你现在是不是开始感觉到，自己对姊姊的嫉妒很丑陋呢？于是，像是替代似的，转而憎恨父亲。我的感觉是这样子。因为负面的情感全部向著自己的话，人是无法活下去的。因此，不找个出口挣脱这个情感是不行的。

    我想总有一天，你对父亲所怀抱的憎恶一定会消失。虽然我无法断言你会变得能够理解他，不过，我想你心里一定会产生去理解他、想要理解他的心情。

    眼前只有痛苦的现实。现在的你：心里一定涨满这样的感觉对吧。

    不过，现实即使只有一个，诠释的方法却可以无限。或许不能改变那痛苦的程度。但现在，你并非处在此路不通的死巷里，而是站在向高处延伸的阶梯上。在你将自己逼入后悔莫及那般境地之前，请你试著这样想。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想要说一说你。虽然是枝微末节的事有点抱歉，所谓「看长相就知道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不存在啦！如果你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的话请见谅。我有点如梗在喉不吐不快。那叫作武断。写成武力的「武」，判断的「断」。不是我在说些废话喔！由于是广播节目，谐音的词不加以说明是不行的。

    因为啊，如果只以外袤判断，而疏远想要支持你的人的话，那就是你的损失了。我想先说在前头的就是这点。闲话到此结束。啊，容我说明，这段「闲话」可不是我个人的一番武断喔！

    我在学习「感情」这件事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人。因为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所以，我把姊姊当作嫉妒和淡淡憎恶的练习对象。

    说实在的，小时候我们感情很好。两人还一起跳过「粉红女孩」之类的舞呢。

    可是，大概从国中时代开始吧，两人的互动开始有点不自然。她非常优秀，好像我在老师们的眼中，只是樱庭的妹妹而已。我非常讨厌那种感觉，所以高中选择就读跟姊姊不一样的学校。有点意气用事呢！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不断扩大。到后来，好像变成视而不见那样，我觉得很懊悔。是我自己埋下种子的。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察觉到自己自私、任性甚至无情而感到羞愧，但当时自己完全不知道。

    于是，我可能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不过——不管什么事，不是都可以重新来过吗？最近我有点这样的感觉。我想相信它会成真。

    很抱歉，又变成在说自己的事。

    好，接下来的歌曲，也包含了我这个心愿。

    要播放的是约翰蓝侬(John　Lennon)的〈Starting　Over〉。

    今天是——正确来说已经是昨天了——他的忌日。这个歌手可以很准确地捕捉到各种情感，他真的是少数具有这种天赋才能的人之一。我很有自信这样断定。

    那么，听歌吧！

    令人感到佣懒无力的暑假到来。

    祖父母的家通风不良，尤其是菜穗子被分配的房间，充满湿气，加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的缘故，马上就散发出霉味。菜穗子这么一说，祖父就为她加装冷气机。不过只有在屈指可数的真夏日（*注）才会使用。

    一听说这件事，和贵子便发出不平之鸣：「每次都是姊姊才有。」但祖母以「因为菜穗子要考试」来说服她。「明年你的房间也装一台。」祖母接著这么说，不过妹妹的不满只是被压抑住，似乎并没有消解。

    冷气太强了吗？菜穗子回过头看，但又提不起劲伸手去拿摇控器，于是就这样拿起桌上的冰咖啡来喝。水滴在补习班夏季讲习薄薄的教科书一角，留下一道弧线。

    无所谓啦！菜穗子想。

    事实上，她原本没打算要念书的。不过只要说有讲习的话，就可以待在房间里不出去，这样就不必与祖父母说话了。所以菜穗子要求祖父母让她去参加讲习。

    那是父亲和母亲不在的第一个夏天。很快的，父亲和母亲不在的第一个秋天就要到来。接著，两人都不在的春天又将来临，然后是第二个夏天……，如此持续下去。那么，今年的冬天是第一个吗？还是第二个呢？不过，决定是第一还是第二，似乎都没有意义。

    即使坐在书桌前，菜穗子脑子里还是尽想著这些事。不过，如果将这些事说出来，不论是对祖母、祖父或是对和贵子说，都会让他们想起父母的事。菜穗子不认为那样做是对的。但，也不觉得是错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到最后，菜穗子也变得不明白了，于是发觉逃进房间里是最轻松的方法。

    菜穗子什么都不明白了。

    连这阵子和贵子在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妹妹老是待在房间里一直听著收音机。也不对自己撒娇，说起来，最近两人不曾好好谈过话。但是，见了面，话题就会引到固定的方向。和贵子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感觉到这种情形吧。菜穗子这么认为。

    六月中，和贵子的初经来了。好像在班上同学之间算是晚的。菜穗子想像放了心同时脸色有点苍白的妹妹向母亲报告这个消息时，母亲操心的模样。

    菜穗子打算告诉妹妹关于月事的种种，但为什么会有月事，她却无法说明清楚。菜穗子想用自己的方式，将母亲告诉她的通通告诉和贵子，不过即使说完了，总觉得好像还是遗漏掉重点。连自己应该说过的话都马上忘得一乾二净，只记得妹妹注视著祖母炊煮好的红豆饭时，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什么嫌恶的东西似的。看来，和贵子的初经似乎比自己的要来得难过。

    *真夏日：夏天里最高气温达摄氏三十度以上的日子。

    阖上教科书，菜穗子躺在床上。冷气依旧很强，冻得两只脚的趾头没了知觉。

    她看著天花板，心想「连这天花板的花样都已经很习惯了」。窗外隐约传来蝉鸣。

    晚饭过后，菜穗子同样以念书为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过，这天夜里却传来敲门声。她打开门，看见妹妹偷偷抬眼看著她。

    「姊，你说过明天有空对吧？」

    菜穗子走回自己的坐椅，忽然怀念起就在不久前还与和贵子同住一个房间的情景。不过，一翻动记忆，彷佛立刻会牵引出那悲伤，菜穗子感到害怕，急忙回应妹妹的问话。

    「嗯，明天补习班没有讲习。怎么了？」

    「是这样子啦，我想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妹妹走进房间，以只能说是战战兢兢的语气提出这个要求。

    「去哪里？」

    和贵子说出的地方是以前全家人一起去过的郊外原生林。两人还在念小学的时候，父亲曾开车载全家人去那里野餐。虽然地点确实是在市内，但应该距离很远。在模糊的记忆中，菜穗子依稀记得入口处有公车经过，但大概不是从住处可以直达的路线吧。

    「那个地方，必须搭电车耶。和贵子，你知道怎么去吗？」

    「我不是很清楚。可是我很想去。」

    查一下应该可以去吧。不管怎样，必须有心理准备要花交通费。菜穗子首先想到这件事，便说：

    「和贵子，你有零用钱吗？」

    「有。姊姊呢？」

    「应该有。」

    「可是，知道怎么去吗？」「一定可以去的。」见姊姊嘴角往下弯，一副担心的样子，和贵子轻快地回应。尽管如此，不安还是占了上风。

    「请奶奶带我们去嘛。」

    菜穗子一说出口，便感觉到妹妹露出与其说可怕不如说是困扰般的眼神。

    「我想跟姊姊两个人去就好了。」

    受迫于那视线的气势，菜穗子点头答应。两人约定好隔天一早出门后便互道晚安。很久不曾有过这样被依赖的感觉，菜穗子著实为此感到高兴。

    不过，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菜穗子的计画是先到车站，再从记忆中的站名开始找起，但是和贵子说想买一样东西，从此全部乱了。和贵子想要买的是汽球。她说以前看过在市中心的公园有人卖汽球，所以就先到那里，再从那里出发。

    两人到达之后，菜穗子说「如果买不到就放弃喔」，但妹妹硬是不肯听从。甚至生气地说：「如果没有汽球的话，去也没有意义。」引诱菜穗子上钩。

    菜穗子揣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感觉气势很弱。

    老实说，连能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她都没有自信。虽然想著「为什么我要被你骂」时，心里涌出一股烦躁，但菜穗子将它压抑住，陪和贵子一起去找汽球。不过由于时间还太早，公园里除了鸽子以外没有任何人。

    没办法，去玩具店买，但玩具店的铁门也无情地紧闭著。

    最后，只好在离车站最近的一家玩具店门口等它开门。时间白白流逝让菜穗子开始有点愤怒。和贵子用眼角瞄她，口中哼唱著不知名的歌曲，在步道的缘石上跳来跳去。玩具店的门一开，和贵子立刻冲进去跟女店员说要买两颗红色汽球，并说「请帮我打气」、「很轻的那种气体」。于是女店员帮她灌入氦气。

    手上拿著汽球，两人坐上电车。「又不是小学生，真丢脸。」菜穗子这么想，低下头去，突然，妹妹紧紧抓住菜穗子的手。

    两人在记忆中的地名那一站下车，然后在车站前狭小的公车候车亭内寻找，很幸运的，马上发现开往目的地的公车站牌。公车一来，两人最先上车，坐在最后面的位子。看样子应该到得了目的地，菜穗子也总算可以放下心了。

    公车奔驰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当车内广播告知将抵达终点站时，时间已过十一点。车上只剩下菜穗子与和贵子两人。庞大的车体钻进菜穗子依稀记得的停车场停了下来。投入零钱后两人跳下公车。

    一通过入口处，就看见宽广的人行步道直直向前延伸。

    眼前可见绿意盎然的广场。步道的两侧隔了一小片草地之后，就都是森林，远远可以瞥见标示观赏路线的木制看板点缀其间。和贵子一边摇晃著右手的两颗汽球，一边毫不犹豫地朝正面的广场跑去。菜穗子记忆复苏，当时一家人确实是在那一带吃便当的，于是也加紧脚步跟上去。

    除了蝉鸣喧腾之外，人影稀稀落落。姊妹俩顶著夏日的烈焰奔跑著。原本两人都戴著帽子前来，现在妹妹只剩绳子系在颈上，帽子已飞跃在脑后，菜穗子注意到，想著「不叫她戴上帽子不行」。

    「姊！快一点！这边、这边。」

    和贵子回过头来向她招手。

    于是两人站在广阔原野的正中央。四周被广阔的森林围绕著，风静静地在草上盘旋。菜穗子轻拉妹妹的帽子说：「快戴起来吧。」但和贵子回她：「没关系啦。」没有听姊姊的话。

    菜穗子发觉自己明白了和贵子想来这里的理由。一家人在这里吃便当。爸爸躺在那边，妈妈将白色的手帕摊开盖在膝上坐于一旁。棉质的正方形手帕有淡淡的粉红色滚边，在微风中像波浪般起伏。手帕的四个角呈微微的圆弧状，感觉很柔和。

    然后，姊妹俩还在双亲面前跳舞。爸爸夸奖她们，妈妈则不知为何有点快快不乐。

    菜穗子回忆著这样的往事，匆然看见汽球飘过眼前。她追著汽球并抬头仰望天空。

    两颗红色汽球相互纠缠似的在头顶上摇摇晃晃。不知上面是否吹著强风，汽球有时匆然滑向一边，看著看著就愈飞愈远了。「和贵子那家伙把汽球放掉了。」正当菜穗子这么想时，一旁的妹妹拍著双手说：

    「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菜穗子莫名所以。

    「我总觉得，这样子送他们走才像是真的。因为我不懂那个葬礼。所以我想和姊姊两个人来这里。想自己这样做做看。」

    菜穗子这才终于明白，汽球就是爸爸和妈妈。

    但是下一瞬间，菜穗子心里所涌起的情绪，无论怎样都难以形容。

    和贵子事先什么都没说，这么重要的事自己一个人就将它了结。那么辛苦才买到的汽球，才抵达这里不久就没有了，消失在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在电车里感到的羞耻，一大早起床微微的辛苦。

    教科书被冰咖啡弄脏的事。妹妹因为没有装冷气而发出的不平。不得不代替母亲做的事，那样的事明明不可能做到却非做不可。还有双亲的去世，两人同时去世——。

    这些种种，全部一起爆发出来。除了爆发，没有更好的词汇。菜穗子即使有点觉得对和贵子发泄这些情绪并不公平，但她已无法忍受了。

    「什么嘛！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要帅。那个汽球，我也有出钱啊！」

    菜穗子忍不住瞪著妹妹。和贵子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觉得跟你一起来的我像笨蛋一样。」

    「可是，一起来不好吗？」

    「你一个人来就好了不是吗？反正如果你一个人就可以做这样的事的话。」

    「对不起，可是……」

    菜穗子也知道，妹妹大概因为难为情想说却说不出口，但就是忍不住生气。

    「已经结束了吧？那，回家了。」

    说完，就在菜穗子转身之际，和贵子哭著冲撞过来，两人就这样摔倒在地。和贵子一边大哭一边压在菜穗子身上槌打她。「好痛喔！」菜穗子扭曲身子叫著，同时伸手要抓和贵子的头发。举起的右手勾到妹妹帽子的带子，将帽子甩了出去。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菜穗子心想，衣服一定沾满了泥巴。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跟姊姊说那个时候很快乐、很美好。因为一个人回想的话只会觉得难过，所以才想那么做。只是这样而已啊。」

    「那你早说啊！我又不是你妈妈，哪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我也很痛苦，你想难过自己去难过，不要自作主张要别人陪你一起。」

    两人持续发出匆高匆低的叫声。

    「痛苦？难过？你说谎！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怎么还念得下书？每天每天不厌烦地坐在书桌前。你一点也没有想起爸爸和妈妈对不对？」

    听到和贵子一直叫「你」，菜穗子感觉血液往上直冲。

    「我不是因为想念书才念的。我也有想起爸爸和妈妈。就是因为想起他们才念书啊！不这样做的话，会勾起大家悲伤的回忆，我是因为这样想才念书的！你什么都不懂。我也没想过希望你懂！」

    「你说是为了我？不要说得这么好听。没错，我根本就不想知道。是啊，老师或爷爷奶奶，大家都会懂的。大家都是和你一国的。」

    菜穗子不假思索就往和贵子脸上抓去。「啊」的一声尖叫响起。

    两人虚弱地坐在地上。妹妹用手按住脸颊。

    「对不起。」菜穗子说。

    但和贵子只是目不转睛地，以菜穗子不曾见过的冰冷目光瞪著她。

    菜穗子再一次道歉，但妹妹突然别过身不看她。

    站起来拍拍衣服。菜穗子发觉身上到处脏乱不堪，光这样拍一拍并无法恢复原来的整洁，于是她放弃，走近坐在地上的和贵子，想伸手拉她一把。但伸出的右手被妹妹粗暴地甩开。「我自己站得起来。」和贵子用力丢下这句话后，站起身来。

    菜穗子不知道该做什么，突然想起和贵子的帽子，便将它捡回来给妹妹。妹妹伸手夺回帽子，脸颊上挂著渗出的血液，目光依旧那样冰冷。

    之后，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回到入口处时，不巧公车刚刚驶过，没办法，只好待在那里等了三十分钟。但期间两人连视线都不曾交会过。

    回到家，出来迎接的祖母一见两人狼狈的模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露出悲伤的神情，走进屋里帮她们拿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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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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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一本名为「童年时光」的书，而那本书也有「完结」的话，那么对我们姊妹俩来说，那次事件或许就是宣告我们童年时期的结束吧。当时我十五岁，和贵子十四岁。还真是晚熟的一对姊妹花。菜穗子自嘲，咀嚼著那带有苦味的笑。

    憎恶的练习对象吗？——

    睡前听到妹妹说的这句话，无法轻易从菜穗子的脑中消失。菜穗子完全没想到和贵子会思考那样的事。天气很冷却无法入睡，菜穗子度过了痛苦的一夜。

    究竟在那个公园里，是什么原因让我感到那么烦躁呢？菜穗子反覆思索那被唤醒的记忆时，涌现这样的疑问。那一瞬间，自己的确被像憎恶那样的情绪所支配。那情绪之激烈，彷佛不动手就无法收拾。

    当然先发难的是和贵子。但如果把事件倒叙回去，那时将气氛导引至那般境地的反而是自己。而最初的导火线就是那汽球。

    那么，妹妹的行为究竟是哪里引起我那样的不快呢？

    现在的话，菜穗子已经能够用书语将它表达出来。我或许是感到落寞吧。和贵子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思考著那样的事，又一个人将它了结，我一定是感觉到只有自己被遗忘，因而显得焦躁。

    当然，以那个作为引子，将我埋藏在心里的种种悲伤都引爆出来也是事实。但若要追根究底，恐怕还是名为距离或疏离感之类的感受吧。那时感觉和贵子是和自己无关的另一个人。

    菜穗子曾经在弗洛伊德学派的文献中读到这样一段话：

    譬如说，两个小孩子吵架，一方打了另一方的手臂。被打的那一方当然会因疼痛而开始哭泣。但是有时候，据说动手打人的那个小孩也会一起哭诉手臂痛。

    尚未确立自我的幼儿，还无法将自己和他人区别清楚。因此，动手的小孩，可能是从自己打人手臂这个事实，联想起那个痛，才会哭吧。菜穗子记得资料是这样解释的。

    不过，不论如何解释，都没有方法可以确认打人的小孩是否真的感到痛。因为痛是一种主观的感受，除了问诊之外，没有其他确认的方法。

    或者是，如同那对科西嘉的双胞胎兄弟（*注）一般，谁能够断言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呢？哥哥如果受了伤，弟弟也会在同一个部位感觉疼痛。细胞反应、发热、开始治疗。然后，没有任何伤口的皮肤上竟浮出条状肿丘。

    菜穗子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右脸颊。

    对年幼的我而言，世界是呈现怎样的样貌？在我尚未发展成熟的脑子里，父母、妹妹是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所勾勒的梦想，哪一个部分是属于我的，哪一个部分是属于和贵子的？

    然而，若继续如此思索下去，菜穗子发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无法正确地回想起那些往事。真实的童年时光已永远消逝。创造二十世纪的三位犹太人中，地位数一数二的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在晚年时如此断言：

    「感情如果有化学式就好了。只要有化学式的话我绝对可以分析给大家看。」

    菜穗子突然将那样的想法脱口说出。自己一边想，一边觉得那想法实在愚蠢，她苦笑一下，翻了个身。非与和贵子谈谈不可。至于要说什么、要问什么，菜穗子也还不清楚，只是这样的念头逐渐增强。

    *科西嘉兄弟：手冢治虫著名漫画《怪医黑杰克》中的一则故事。

    不过，菜穗子想，假如自己和妹妹依然蹲在那个公车站牌等车的话，两人之间的争吵也该止息了。因为时间已过得够久了。

    隔天早晨，菜穗子出门时，前一夜晚归的和贵子还在睡梦中。

    今天她回家之后一定要问问她这个星期有没有休假。或者估算一下她起床的时间，打电话回家比较好呢？可是如果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吓到她呢？

    菜穗子一面考虑著要怎么做，一面很熟练地依序放入过滤器、咖啡豆、水，同时感觉到同事们的异样眼光。

    「早！」

    菜穗子像往常一样出声打招呼。但这时她注意到一伙人的视线都投注到自己身上。男士们眼中浮现难以形容的怪异神色。一种近似好奇心的表现。

    菜穗子急忙确认自己一身装束。她想，是不是从白色外衣里露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呢？可是什么也没有。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时，站在一伙人正中央的饭野开口说道：

    「樱庭小姐，你妹妹该不会是和贵子小姐吧？」

    对这意想不到的话题，菜穗子困惑地点点头说：

    「是啊，可是——」

    「家里的兄弟姊妹就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啊。」

    和贵子在这些人面前做了什么事吗？可是，应该不可能啊。菜穗子完全无法预料话题会如何发展。

    「那么，以前与和贵子小姐一起跳『粉红女孩』的果然是樱庭小姐呢！」

    「咦？」

    菜穗子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然后想起昨晚和贵子在节目中所说的话。

    此时后方扬起一阵「不会吧」的惊叹声。菜穗子一看，甚至有人掏出钱包。她虽然也想到「要生气吗？」但脸上只露出受处罚似的尴尬笑容。饭野别住笑继续说：

    「不是啦！我昨晚刚好听到你妹妹的广播节目。我在弟弟的房间跟他聊天——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我和这个弟弟年纪相差很多——十二点一到，他就说要打开收音机。他说每个星期都会收听那个节目。

    然后当我打算要离开时，听到主持人说姓樱庭，姊姊是学者。我就想『咦？该不会是——』便留下来一起听。于是就听到那段话。早上来研究室提起这个话题，有人感到很意外，也有人认为是同姓的另一个人，大家意见分歧。我说『不会再有另一个姓樱庭的学者了』，就有人说『那要不要打赌』，结果就演变成这个局面了。抱歉！让我贪了便宜。」

    这时饭野再次苦笑一下。后方掏出钱包的学生还嘟哝著：「实在无法相信。」

    菜穗子知道自己的脸涨得通红。她虽然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你的咖啡。」不知是谁冒出这句，接著一个个都对菜穗子说类似的话。像是「啊，那么我也来一杯」、「总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之类的话。菜穗子意识到，便低著头笑了出来。虽然感到难为情，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饭野手上拿著咖啡杯又出现在菜穗子面前。他向著菜穗子举起咖啡杯，像是说「谢谢」那样，接著开口说：

    「研究生已经决定要轮值煮咖啡。近期内我会将轮值表写在纸上贴出来。从以前我就觉得研究助理还要煮咖啡实在有点奇怪。」

    菜穗子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但饭野并不在意地继续说：

    「还有，我弟弟说，他是你妹妹的粉丝。他说你妹妹是少数他觉得似乎可以信赖的大人之一。他好像是这样说的吧。可以的话，请转告你妹妹。还有，如果要播约翰蓝侬的歌，我还是比较想听〈Imagine〉。也请转告她。不过这是题外话啦。」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她。」

    菜穗子嘴里这么说，但眼睛却无法看著对方。她虽然也想补上几句道谢的话——关于轮值煮咖啡这件事——却说不出口。她目送对方离去，心里一边想著：「我也犯下武断的毛病了吗？」于是，她决定还是在中午时打电话给和贵子。

    「怎么了？该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哎呀！姊姊不可以打电话给最爱的妹妹吗？」

    菜穗子故意这么说，但想睡的和贵子似乎没有意会过来。

    询问她周末的预定计画，很不巧的，这个星期和下个星期都非出门不可。再下一个星期就是年终了，菜穗子自己也没有空余的时间。

    因为有很多事想与和贵子聊，菜穗子觉得尽可能约白天比较好。在阳光下，她想确定当时的抓伤没有在妹妹的脸颊上留下痕迹——当然，那是她早已知道的事——然后安心地与妹妹聊天。没办法，只好相约在开年之后。菜穗子无奈做了这样的决定，在心里留下无尽的遗憾。

    「我今天早上和认识的人聊到和贵子你的事喔。」

    菜穗子本想打住不说的，等意识到时已脱口而出。

    「咦？为什么？」

    「他说昨天听到你的广播节目。」

    「哎呀！真有点不好意思呢！那个人年纪多大啊？」

    「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他说他弟弟是你的粉丝喔！」

    「难道说——该不会是个还不错的人吧？不是吗？下次带他来嘛！我很想看看是怎么样的人。啊！所以你才会问我有没有空吗？」

    「很可惜，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什么嘛！因为你从来没说过关于同事的事，我还以为一定就是那么回事了呢！」

    听到话筒另一端传来妹妹打从心底发出感觉很无趣的声音，菜穗子想起一件事，又继续说：

    「喂，和贵子。」

    「什么事？」

    「你好像真的很棒喔！」

    「什么意思？你就为了说这个打电话来的吗？」

    「对呀！不行吗？」

    「奇怪的姊姊！」

    之后，菜穗子提议：「我会尽量早点回家，晚饭就一起吃吧！」和贵子回答：「那你回家的路上买一些现成的配菜回来。」菜穗子问是不是祖母身体不舒服。妹妹说：「完全没这回事，只是偶尔也想在家里痛痛快快地吃肉类食物啦。」经和贵子这么一说，菜穗子很能理解这种感受。

    「炸鸡还是炸猪排？要买哪一样？」菜穗子问。「炸猪排好了。」妹妹决定。说好之后，挂上电话，菜穗子才想到忘了抱怨「粉红女孩」那件事了。

    八点回到家，姊妹俩一起吃著厚厚的炸猪排，配上和贵子切的宽粗的高丽菜丝。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再次确认彼此年底前的预定计画。「下下个星期五可以早回来吗？」和贵子问。「如果想要早回来就可以吧。」菜穗子点头答应。这时和贵子稍稍扬起目光，叮嘱道：「那就这么约定啰。」

    接著和贵子宣布岁末年初电台的节目异动已确定，二十九日星期三她主持完今年最后一个节目之后，要负责元旦两点到六点的现场直播。不是下午，是清晨的时段。「很辛苦耶。」菜穗子表示同情，不过妹妹却一脸高兴的样子说：「可是，休假可以集中到一月底一起休喔！」

    当然，这时也还不是转达饭野弟弟的话的时机。

    突然，菜穗子若有所悟。

    自从爸妈过世后，我觉得自己一直没有好好正视和贵子。理解她，遇到困难时伸手帮助她，不这样做不行。因为这是妈妈最后的交代，所以不管我怎样刻意不去想它，那个念头大概已常驻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可是，和贵子一点一滴构筑起与我不同的世界。有时急剧，有时又非常缓慢。因此我很焦躁。然而，我一定连自己的焦躁都还没察觉到，就将它扼杀了。

    大学毕业后回来的和贵子，令我不知所措，于是我想尽办法要再一次认识她。从点点滴滴的话语中，从浮在空气中的氛围里，是否能够牵引出她的想法呢？我持续感到焦躁。当然，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于是，我捡到了什么。或者，我感应到什么。真实是否就是如此？

    我捕捉到的是，和贵子对樫村宏树的感情。

    但是，不自觉的我一直以为那属于自己。当然，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对我表现出的好感，以及经过国中、高中这段时间共处所培养出的某种情感。但即使如此，那毕竟和爱情不同。那感受不知为什么，非得绕过和贵子才能产生。然而我把它错当成自己的爱情。

    当然，爱情也可以是很了不起的错觉。在这个意义上，或许说樫村是菜穗子的初恋也不为过。但是，菜穗子对经过一段时间后再度出现的他所抱持的情感，恐怕如果没有妹妹的存在是不成立的。

    因为，对于那个人，我到底知道什么？玩具箱、双翼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总觉得很想笑。或者，这样的想法可能也是错的，但只要最后我能够接受就好了不是吗？如此决定之后，菜穗子心里感到轻松起来。她想对和贵子坦白说出一切。

    那样的念头放在心里，随著积雪愈来愈深。但年底的忙乱将它全部远远拋在脑后。

    ※

    后天就是耶诞夜。很快的，今年就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呢！

    在被工藤吐槽之前我自己先说，年纪愈大就愈感觉到时间加速流逝。这好像是真的。那速度快到，我连上个星期自己说过什么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什么？直到上个星期之前你都没想过，人真的可以持续打一分钟的喷嚏？

    谁呀？做了这样的事？渡边先生吗？我？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就像这样，人类的记忆是很不可靠的，对自己不好的事，多少忘记一点也没关系。因为人不可能记得所有的事。可是呢，请不要忘记元旦特别节目中，和贵子小姐要开放让大家现场点播歌曲喔！

    还有，不要忘了那个耶诞节。

    即使是准备考试的学生，起码在这一天，大家要过得很精彩喔！我也是，嘿嘿，我要告白。我已经跟我最喜欢的人约好要一起过节了。

    你问我是谁？工藤，你何必那么当真呢！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啦。对象是我姊姊。两个寂寞的女人要喝光一瓶酒。不好吗？我就是想这样做。嗯。我要买一只很大的火鸡回去。反正奖金已经发了。

    接下来，这个星期要一口气播放两首歌！是我送给大家的耶诞礼物喔！

    Band　Aid的〈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和Whaml的〈Last　Christmas〉。两首都是耶诞节必播的歌曲。废话不多说。敬请慢慢沉醉。工藤，麻烦将两首歌接得漂亮点儿。

    二十四日也飘著雪。菜穗子仰望天空，心想这世上情侣们的心愿似乎都已传达天听。明明应该是平凡的日子，为什么世间会这般欢腾呢？或者，不解那心情的自己可能才是怪异的吧。大街上的热闹喧嚣，菜穗子即使想起来都觉得诧异。

    对菜穗子来说，今天是去掉大晦日（*注）之外，今年最后一个星期五，这件事比耶诞夜更令她高兴。义务上非出勤不可的日子只剩下星期一而已。之后就一直休假到一月四日。当然，在那期间也可能要去学校，但心情毕竟不同。

    这三年来，和贵子对这个日子也没有特别看待。心情无法欢乐起来是必然的。事实上，樫村发生事故至今已到访三次的这一天，在樱庭家，都是如同普通日子那般度过。吃著祖母做的与平常没有两样的晚餐，洗完澡，然后上床睡觉。如果和贵子那天没有工作的话，就没有人出门，虽然也可以说是一家人一起在家过节，但气氛却相差很多。

    所以，当和贵子提出「今年要好好过个耶延节」时，菜穗子有点讶异。「要交换礼物，在蛋糕上插蜡烛，还要吃火鸡大餐喔！」听到和贵子无忧无虑地这么说，菜穗子也只能点头答应了。但在那之后她完全忘了那样的约定，昨天才终于想起，只好偷偷溜出大学买礼物。

    菜穗子犹豫很久，最后买了一台携带型的MD　player。虽然她觉得和贵子可能已经有了，但脑子里浮现不出其他东西。

    这时她想到之前和贵子在节目中播放的歌曲，于是到影音、电脑软体卖场逛逛找找，但毫无头绪不知从何找起。

    不论是歌曲或歌手的名字都记得模模糊糊，即使想起来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菜穗子想下次得麻烦和贵子再告诉她一次，但如果让和贵子知道自己听过她在广播中说的那番话，又觉得有点难为情。送给祖父母的礼物，则照惯例选择筷子。基本上买高级一点的。

    下班时，菜穗子确认没有忘记将锁在置物柜中的三个包裹放进提包，才步出学校。

    回到家，首先看见起居室的桌上摆放了大大小小的盒子。数一数共有六个。

    「这是什么？」她不假思索地扬声问。穿著围裙的和贵子听到，从厨房探出头来，露出孩子似的神情回答：「各式各样的礼物啊。」

    和贵子将其中四个拿到一旁，说「这些还不能开」，然后打开另外两个给菜穗子看。是蛋糕和火鸡。菜穗子惊讶地说：「这么大一只要怎么吃？」妹妹则若无其事地回答：「有什么关系，吃剩的明天再吃就好了，反正大家都在家里吃嘛。」一问一之下，菜穗子得知另外四个是礼物，但她注意到「这样一来不是多出一个吗？」

    *大晦日：十二日三十一日，即除夕。

    一如菜穗子所料，祖父母吃不惯火鸡。两位老人家虽然喝了点酒，但伸手挟的菜都是昨天剩下的蒟蒻和沙拉，顶多再吃一点和贵子切的起司。吃完饭，菜穗子为大家泡咖啡，四个人移至起居室看电视。

    节目播到一个段落时，和贵子发出「锵」的一声欢呼，然后向菜穗子使个眼色。菜穗子也点点头，站起身，从提包里取出包裹来。这时她才觉得有点心虚，因为与和贵子的盒子们比起来，自己的包裹实在相形见绌。

    和贵子首先将最大的盒子拿给祖父，很骄傲地说「是和室座椅喔！」送给祖母的礼物是一件棉袄。

    「因为没什么时间去挑选……」菜穗子一边解释一边将筷子递给祖父母。两老将菜穗子的筷子放在和贵子的盒子前，露出为难似的笑容。「应该是很高兴吧。」菜穗子想。接著，菜穗子将礼物送给和贵子。妹妹打开包装一看，眼神立刻闪耀著光辉，说：「我刚好想要耶，在想是该买一台了呢！」

    菜穗子收到的礼物，是个比A4大小的纸张再小一圈、比电话簿还要厚的盒子。不过重量相当轻。

    「打开来看看。如果用得著，我会很高兴。」

    和贵子看著菜穗子说。菜穗子点点头，撕开包装纸，是一个带有黑色光泽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双淡褐色的高跟鞋。菜穗子不知该如何反应。「我没有适合搭配的衣服耶」。她只想到这点，向妹妹投以一个求助似的眼神。

    「我很希望姊姊穿高跟鞋。我一直这样想。」

    妹妹的神情显得有点落寞。菜穗子虽然也感觉自己似乎被看穿了，但还是觉得很高兴。谢谢。菜穗子这样想。

    「嗯。可是我非买衣服不可了。」

    不知不觉，菜穗子冒出一声叹息。

    接著，和贵子将最后剩下的大包裹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给自己努力一年的奖赏。」妹妹边说边打开包裹。看见内容物，「喔～」祖父发出一声惊呼。

    「爷爷，你觉得我能完成吗？」

    和贵子问。祖父难得笑逐颜开，拍拍胸脯说：「有我帮忙的话，没问题！」但菜穗子却抑制不住心中近似困惑的感觉。

    那是一架模型飞机。而且不是小型的那种。是以无线摇控或许就能飞上天空的大型制品。看外盒上的照片就知道。

    飞机有两枚机翼。

    「我很想要真正可以飞的玩意儿。找了好久呢！」

    放下玻璃杯，妹妹将双手十指交错撑在嘴唇下方，喃喃自语道。

    没多久，祖父母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和贵子明天休假，菜穗子也打算中午以后再进研究室，于是两人就这样以蛋糕佐酒，继续喝了起来。空气中确实有股欢乐的气氛，但不知何时开始稍稍不一样，变成带点有如热病般的氛围。

    一定有话非提出来向和贵子确认不可。

    但要如何开口比较好，菜穗子也变得不明白了。

    高跟鞋。穿著高跟鞋的自己。双翼机。天空。汽球。——红色的血。红色的酒。

    这些在妹妹的心里有什么样的意义？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呈现？菜穗子不知道。她深切地想要知道。

    但对话仅在表面滑过。

    彼此边回想边计数著今年发生的重大事件，不过数到第八个就止住了。和贵子提起唱片大赏的话题，但对于陌生的歌手和歌曲名称，菜穗子只能含糊回应了事。其他不论什么样的话题，都持续不到五分钟。在那期间，菜穗子知道，彼此都在摸索。她也很清楚，这一瞬间，自己和妹妹都已到了极限。

    「和贵子——」

    菜穗子决意引燃火线。她的声调微微上扬。

    「那架飞机，是为了樫村吗？」

    妹妹不答，目不转睛看著菜穗子。右脸颊映著酒的红光。那是被菜穗子抓伤的部位。

    「又要让它飞走吗？因为那个才是真正的葬礼？是这样吗？」

    回答啊！菜穗子在心底祈望。

    但妹妹不发一语，只是睁大了眼睛，露出看似哭泣，又看似生气的眼神。

    「那个人——泽村小姐曾经这样说过。她觉得和贵子一直不断责备自己。你忘不了不是吗——？」

    「那汽球只是多愁善感罢了。现在想来就像少女情怀那类的感伤。只是想试著把自己想像成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不过这样说来，那种事也是常有的嘛。」

    和贵子打断菜穗子的话。她的声音感觉冷冷的，虽然梢有不同，但也找不到更适当的形容。剎时，菜穗子自己也懂，那余音中所带有的利刺是向著妹妹自己。

    「没有呼唤我啊！那个人。」

    妹妹深深叹口气，头垂得低低的。菜穗子找不到回应的话语。她以为，总有一天和贵子自己开口说出的，会是积极、充满生气的话语，然而现在她才明白，事实完全迥异。

    「和贵子——」

    「姊，对你来说，宏树是什么人？」

    妹妹抬起头，目光中毫无生气。

    「什么人？朋友啊！国中高中的朋友。然后是你最重要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每年扫墓你都要陪我一起去？忘不了他吗？我拜托你，坦白回答我！求求你！」

    菜穗子注视著那双彷佛紧紧缠住不放似的眼睛。像是祈祷般地看著它，想在那里确认出什么，即使只是小小碎片也好。

    「这对和贵子很重要是吧？」

    和贵子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完完整整地回答你。」

    菜穗子不禁深深叹息。那是已经决定要说，自己却一延再延的话。她明明十分清楚，那些话不应该留在心里任它蟠踞，但就是怎么也提不起勇气说出。现在大概有勇气了吧？她想相信那答案是肯定的。也只能相信了。

    「他是——他是，我想我一定喜欢过他。正确的说，小时候他对我的亲切、好感，让我喜欢他。我很清楚知道这点。因为对我来说那样的经验很少有。

    你带著他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发觉到那件事。那时才察觉对他怀抱著恋爱似的情感。那或许可以说是初恋吧。不过，我并不认同那段感情。

    因为，不是应该这样做吗？不论他是谁，都是我唯一的妹妹可能托付终身的人啊！因此一直到他死为止，我压抑住那感情是事实。当然，我对自己也隐瞒了。」

    妹妹的眼神，感觉变柔和了些，同时又彷佛涌现难以抹去的痛楚。讽刺的是，那样的眼眸看起来已回复了生气。

    「不过还有后续。结果，到了今年我才终于发现，那是错觉。如果可以说得清楚就好了，我不停这样盼望著，但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我发觉那不是真正的爱情。我想，直到最近，我才终于能够一点一点地明白。

    那才是所谓少女情怀式的感伤啊！我只是一直很珍视那个感觉。在那里的话，正确的说，只有在自己心中那段名为过去的时间里，我才能感到被人接纳、被人需要。因为现实完全不是这样，所以我才逃进那里。那是我对樫村的感情的真面目。根本无法与你对他所投注的感情相比，太轻率了。如果你可以了解，我会很高兴。我相信你能了解才说出来的。这样可以了吗？」

    「没有所谓真正的爱情。」

    卡当！和贵子将酒杯放下发出声响。她哭了。与往常不同的静静的眼泪。菜穗子无论怎样都无法解读，像浓浓迷雾一般的眼泪。

    「喜欢的话就说喜欢，就这样说不好吗？干么要装模作样！」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装模作样啊！」

    妹妹摇摇头。

    「你就坦白说你喜欢他嘛！求求你！这样他也会觉得高兴。那家伙现在还独自一个人任意地飞在空中或什么地方呢！」

    菜穗子无话可说。她不明白和贵子在说什么。

    比不知所措更糟的感觉，她只能偷偷看著妹妹，别无他法。

    「我对他投注的感情吗？你听好了！姊姊。我就告诉你事实是什么。

    那时，他坠落的时候，我慌慌张张赶到医院。尽管感到快要发狂似的悲痛，尽管也知道他即将死去，尽管想著无法跟他一起去，我还是问了『樫村宏树在哪里』。我一个人。因为他的双亲早已经抵达。

    然后，一位不认识的护士对我说：『你是樱庭小姐吧？请你要坚强。』我点点头。有点感谢他的父母事先告知院方我将到来的事。虽然只是一点点的感谢，但那似乎就给予我支持的力量。可是，那个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将我整个打碎！」

    菜穗子的视线与妹妹相对。她完全无法预测等在前头的话语是什么。短暂沉默之后，妹妹喘口气继续说：

    「那个护士这样说：『他的呓语中几度呼唤著你。』他，呓语中。

    你懂吗？我是怎样被彻底打垮、有多悲惨？你可能无法了解。但我想，稍稍思考一下，应该可以想像得到。

    知道吗？他绝对不会叫我樱庭。他不会以姓氏称呼我。只会叫我和贵子。因为我是樱庭的妹妹。因为我是你——樱庭菜穗子的妹妹。

    我除了笑还能做什么？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可是我一直相信，他是爱我的。但是为什么？在临死之际，不是我！他呼唤的是你！呼唤著你！」

    妹妹的肩膀抖动著。菜穗子无言以对，只是注视著妹妹的眼睛。但妹妹避开视线，用颤抖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很感谢姊姊坦白告诉我。我相信你说的。

    两个人之间有过什么、一起背叛我什么之类的，若说我没想像过是骗人的，但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我会相信。因为我是你妹妹，又很喜欢他。

    可是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要与你感情变好，因为我们只有姊妹两人啊！可是不行。我不想憎恨你。已经不想憎恨你了。错的是我。可是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懂。」

    菜穗子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她发觉不管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菜穗子自己也很混乱。发生再怎样严重的事，即使是双亲去世，她的心都不曾像这般混乱。

    两人再一次四目相对。妹妹默默地摇著头。

    「我也曾感觉可以克服、能够忘记。因为我希望我们的感情能像以前一样好。可是，姊姊并没有停止责备我。没有停止。姊姊绝对无法原谅我闯入你和樫村之间。你一定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根本不是这样的。」

    「不会错的。可是我不想解释。我不要解释。」

    「不是那样的。我不曾责备过你呀！我反而觉得你是我的妹妹真好。我最近真的这么觉得。无法表达清楚的话我道歉。因为和贵子给予我力量，我才会觉得这次轮到我拉你一把了。所以才会说出来的啊！所以——」

    「对不起。不要再说了。」

    「不要！停不住了！不可能。他在那个时候呼唤我？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因为早已是过去的事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感觉很好的回忆而已。对他来说，也不可能有更深一层的意义了。说不定连那原本的意义都没有。跟他与和贵子一点一滴相处所累积起的时间，根本无法相比。所以不可能有那种事。绝对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可是他呼唤了啊！」

    妹妹的声音像在哀嚎。菜穗子吓一跳，剎时肩膀抽动了一下。

    「所以是那样没错。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了，不是吗？我也不想相信啊！我一直在寻找解释的方法，让自己可以心情平静地接受事实。尽管现实只有一个但解释可以很多，我拚命这样自我说服。但还是不行，没有其他能接受的解释了。我只能这样理解。我是某人的替身。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不想再说了。」

    「和贵子——」

    妹妹再度摇摇头。

    「姊，对不起。可以结束了吗？我实在说不下去了。我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和贵子——」

    「放心。说出来就好一点了。也确认了果然如我所料。」

    「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了。不会错的。只是觉得有点不甘，有点悲惨。不过我会当作没这回事的。我很高兴姊姊今天陪我。谢谢。」

    和贵子站起来，转过身去，大大地摇了摇头。像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似的。

    有什么地方弄错了。绝对弄错了。不过，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也不知道——。菜穗子心里想著。

    「晚安。」妹妹说。

    「绝对不是！」

    但和贵子不再回应。果然还是应该在阳光下谈。菜穗子心里这样想。在茫然中，她感到自己被拋下了。

    彷佛看著无声电影一般，只有时间悄悄走过。

    菜穗子几度反覆思索妹妹所说的话，但仍无法置信。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就算自己接受那是真的，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和贵子要自责呢？

    那么，有谁应该受责备吗？不是妹妹。相信也不是自己。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觉得不该是责备樫村。

    高跟鞋收在盒子里，被搁置在房间的一隅。

    和贵子在大晦日夜里很晚才出门，直到元旦的中午过后都还没回家。那天回到家之后就睡了一整天。新年期间也几乎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即使不在房间，也绝不会在起居室和饭厅逗留太久。

    不过，她好像有和祖父两人，在平常不使用的楼梯下方的小房间里，一起打开模型飞机的盒子。但她在祖父解说过程中，仅仅凝视著，没有动手开始做的打算。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假期转眼间便结束。

    新年伪装出的欢乐气氛，已成过眼云烟。

    菜穗子不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这么想。开始上班之后，回家变成一件令人郁闷的事。

    ※

    各位听众，晚安。要注意身体喔！因为真的很冷。

    元旦那天，谢谢大家踊跃拨电话进来。还有人点播之前介绍过的歌曲，让我感到小小的高兴。

    不过，最多人点播的果然还是时下流行歌曲呢。这的确让我感受到年岁的增长。

    当然，各位听众们所度过的这个「现在」，和那些流行歌曲的「现在」同步，是非常有意义的事。但很可惜，对我来说，那已无法正确地说是共有。如同我和我的歌曲之间的牵系对各位听众而言，总觉得不是那么鲜明一样。

    ——现在，我正在组合模型飞机。虽然还只是远远注视著它而已。

    机翼，原来是长那个样子啊！我以前完全不知道。那么多片像是偏斜的泪滴状板子并排在一起，宛如在强风中哭泣一般。

    对不起，尽说些不知所云的话。

    现在播放歌曲。虽然这首歌被Paul　Young翻唱之后成为畅销歌曲，但最早是这个团体的歌喔！送上Daryl　Hall＆John　OatEs的〈Everytime　You　Go　Away〉。

    什么？啊！对不起！我忘了。今天播放的不是在录音室录音的版本，而是现场演唱录音版。那么，一起来欣赏——。

    一转眼，日常生活便顺著既定轨道开始前行。

    只有第一周办了一次小型的新年会。菜穗子原本就不擅长面对众人集会的场合，尤其此时更是提不起劲。

    她甚至想以做实验为由缺席，但又觉得这理由大概行不通。而且，她根本没有勇气提出。无可奈何，只好混在男士们当中，在小店一隅独自啜饮著带有柳橙汁味道的烧酒。

    饭野走近她，问：「你妹妹好吗？」菜穗子连酒杯都没有离口，仅点点头，用眼神向他示意回答。十点时，她谎称身体不太舒服就溜走了。虽然知道日下很担心地看著她，但她也仅以目光回礼便走出小店。

    回到家时，和贵子早已入睡。

    菜穗子只点亮浴室的灯进去泡澡。手臂、脚、胸。她非常清楚意识到这些部位浸泡在水中。一边洗著头，一边想起和贵子哭泣的脸。隔著浓浓雾气望过去，那张脸愈来愈清晰。「菜穗子，和贵子就麻烦你了。」菜穗子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对不起，妈妈——。

    菜穗子停止手上的动作。被热气模糊了的镜子里，映著自己的脸。

    跟和贵子真像。与她哭泣时一模一样。菜穗子这样想著。

    星期天难得两人同时休假，不过哪儿都没去。

    「早，起得真早啊」、「嗯」、「姊，让开点。我看不到电视了」、「和贵子，帮我拿酱油」、「和贵子，不洗澡吗？」、「今天不洗了」、「那，晚安」、「晚安」。

    那天两人所有的对话，大概就只有这些。

    菜穗子独自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模样与往昔没有两样。

    她感到停滞不前了。

    她怀念起在海边那间家庭式餐厅和在闹区与和贵子的约会。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却感觉好像是久远以前的往事。

    就算我们俩想做什么，但是，大概在什么地方出错了吧。菜穗子心里涌现那样的疑问，但她找不到答案，只能任由它飘荡在心里。明明在自己的房间里，却觉得窒闷难受。

    翻个身。菜穗子依然没有丝毫睡意。

    隔天星期一午后，日下说「想占用你一点时间」，来找菜穗子。她想，大概是要确认学会准备工作的进展吧。于是回答「我马上整理好资料过去报告」，但副教授摇摇头说：

    「不需要准备。如果现在有时间的话，可以先跟我来一下吗？」

    菜穗子不明就里地点头答应。她推测不出是为了什么事，跟在日下身后走在走廊时，脑子里一阵混乱不安。如果不是学会的事，大概就是与菜穗子本身的研究主题有关的事吧？那研究的确不能说如预料般很顺利地取得数据，但著手进行研究之初即已了解需要花点时间。延迟程度应该还在预期范围之内吧。

    菜穗子皱著眉，默默地走进日下的研究室。

    「坐吧！」

    待菜穗子发现，日下不知何时已换上愉悦的表情。她回应「好」，在老地方坐下。

    「不，不是坏消息啦！」

    日下似乎察觉到菜穗子的紧张，露出安抚般的笑容这样说。

    「樱庭，你想不想去美国？到芝加哥去？」

    「啊？」

    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菜穗子的脑袋一时跟不上，无法反应。询问过细节才终于明白，好像是硕士交换留学那类性质的事。

    「正式函文大概明天才会下来，原本是其他所的事。但据说预定人选突然不能去。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不过，承办人员好像多少与这个计画有关，所以不能让它流产。因此就询问我们所里能不能派谁去。如何？应该不至于没有兴趣吧？」

    日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露出沉稳的目光。

    「如果不行的话我再徵求其他人。那样也没关系，只是真的必须早点回覆我。所以，不是要你现在立刻回覆，只是希望尽早有结论。的确，不论在经济、地位或待遇上都比现在差，或许不是可以毫无顾虑地劝荐你去。但即使如此，唯一肯定的是，这样的机会很少有。而且那里仪器都是最新的，设备也很齐全。」

    「最晚可以什么时候答覆您？」

    菜穗子反问副教授。她依然无法整顿好思绪。

    「这个星期以内。如果可以的话，星期四。」

    「我知道了。只是现在在这里还没办法回覆。请让我考虑一下。」

    「那是当然。在这个星期以内都没关系。我姑且先去把那边的资料拿过来吧。」

    副教授离开后，只剩下菜穗子一人留在这个笼罩著纸味和烟味的房间里。她的心情无法平静，站了起来。

    忽然，菜穗子看到放在日下书桌上的褐色地球仪。一看就知道是外国制，且有点年代和身价。进来这个房间好几次，明明应该看过，但看起来却像是初次见到似的。

    就像儿时房间遗留下来的纪念物。菜穗子这么想著，彷佛受到吸引般靠过去。

    世界真宽广呢！在这么广大的面积里，我们的城市只是这么一个小点。

    菜穗子从不曾离开这里出外生活过。她喜欢这个城市。

    她将右手食指指尖放在这个小点上，另一只手随著曲面缓缓旋转球体。

    CHICAGO——。

    一停止旋转，菜穗子读出指尖稍微下方印著的古老字体，心想，很近嘛。

    我大概会去吧。菜穗子有这样的预感。她想，任何地方都有一片天空啊。

    ※

    大家情况如何？要参加考试的同学们现在正在做最后冲刺吧，很辛苦呢！差不多下星期就要开始考试了，没错吧！

    嗯。对不起。现在开始念听众朋友的来信。如果无法好好回覆的话，请原谅。

    要如何告诉和贵子呢？就在菜穗子无法拿定主意期间，已到了星期三。她想明天回覆日下。但又不愿还没与和贵子谈话就做出决定。

    妹妹这一天都是几点回家的呢？菜穗子想了一下，连这种事她也不知道。无所事事的她，等待午夜零时到来打开收音机。

    ——和贵子的情况，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的。同样的话重复说好多次。无法清楚表达。对不起。反覆为了将歌曲和歌手的名字张冠李戴的事道歉。尽是播放音乐。所播放的歌曲数量，确实比之前听到的还多。

    彷佛将四肢撕裂般的五十分钟。

    菜穗子发觉自己哭了。汗水渗透全身。

    就这样拋下和贵子离开好吗？从星期一开始，菜穗子几度反覆问自己这个问题。同时她又担心，会不会只要自己在身旁，妹妹就无法振作起来？菜穗子不知道该责怪谁。她又在思考这样的事。但她所思考的事，并不能将她带离这个困境。只有止不住的冒汗。

    虽然已经洗好澡了，但她决定再洗一次，让汗水流出。

    菜穗子一动也不动地浸泡在热水中。头发、身体都已洗净。如果连汗水也可以洗去的话就好了。

    在热气蒸腾中，菜穗子回想起与和贵子两人一起清洗浴室的事，想得入神。她想回到那个瞬间。眼泪流了下来。她感觉自己是在为和贵子哭泣。然后她想起，不久前也曾像这样，在这同一个空间里，怀抱著无法消解的郁闷。

    ——那时，我知道了。

    菜穗子从浴缸里一跃而出，擦乾身体。她想，和贵子一回来就得立刻与她谈谈。如果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的话，菜穗子会立刻赶过去。即使裸著身子也会跑去。对了！打电话到电台看看。菜穗子做著出门的准备，确认和贵子现在身在何处后，就立即朝那里出发。

    在还未全乾的身体上，菜穗子急著穿上内衣再套上衣服。她有点庆幸没洗头。

    这时，玄关传来声音。是妹妹回来了。菜穗子感谢祈愿成真。

    「和贵子！」

    但妹妹看向菜穗子的目光毫无生气，并以和广播中听到的同样声音说：「还没睡啊？快去睡吧！」剎时，菜穗子感到信心动摇。但又觉得不鼓起勇气不行。

    「求求你！听我说。」

    无论如何现在不说不可。

    和贵子迟疑地转向菜穗子。左手拿著的黑色提包口上，微微闪著黑光。妹妹的身体也随之动了一下。

    「你听我说——」

    「我在听啊！不好意思，我很累了。快点说吧。」

    和贵子摇摇头。菜穗子知道自己的信心萎缩。她苦恼著要如何开口才好，忍不住叹口气。尽管如此，她还是甩开犹豫开口说：

    「拜托你！去见见那个人再确认一次。」

    「什么事？」

    「樫村事实上说了什么话。」

    「啪」一声，和贵子的提包掉落到地板上。

    「为什么？」和贵子说。声音愈发严厉。

    菜穗子突然感到身体一阵寒栗。不可能没有错。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这么一想，大概连自己都没有确认的勇气。

    「姊，说完了吗？我很累了。现在马上就想睡觉。」

    和贵子感受不到。菜穗子也摇摇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对不起，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那么，晚安。」

    妹妹打算走回房间。

    「和贵子。」

    和贵子停下脚步，但依旧背对著菜穗子。

    「我很累了。说了三次还听不懂吗？还有什么事？」

    被这毫无转寰余地的拒绝彻底击溃的菜穗子仍然挣扎著。

    「我要去芝加哥了。」

    是吗？恭喜。晚安。

    漫慢长夜就这样画上句点。

    从回覆日下之后那一晚起，菜穗子的身体便垮了。平常她几乎不太在意，但这次似乎受到精神上的气馁所影响。有点像作呕又不太一样的不舒服戚，蟠踞在食道到胃那一带，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隔天，症状依旧没有改善。

    在洗手间，菜穗子手撑著洗脸台垂著头。这个动作已维持超过五分钟了。

    虽然听到开门声，但她无法抬起头。鞋跟接触地面发出的坚实声响在她身后停住。她仅将目光抬起，看见面前的镜子上，映著一张眼熟的脸孔。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会。

    「你——」

    「喂，你还好吗？脸色很苍白耶！」

    椎名久美子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行动。菜穗子想回答「没什么」，却无法出声，只好向镜子里的对方摇摇头。

    椎名噘起嘴，发出「嗯」一声，她不往厕所移动，反而走到菜穗子右边的洗脸台前开始梳理头发。菜穗子虽然不悦，但还不想回去工作，没办法，只好忍耐著与她比邻而立。

    「日下老师呀——」

    对方面对镜子出声说。菜穗子一时不知她在对谁说话，但除了自己也没有别人了。

    「非常夸奖你耶。」

    「喔。」这次，菜穗子想尽办法将声音挤出来。

    「听他那样说，不知怎么的，让我觉得心有不甘。然后就突然遇到你，所以上一次，我不假思索就说出『那是自以为了不起吗』之类的话。」

    这女孩到底想说什么啊？菜穗子再度感到纳闷。

    「我在想，是不是讥讽得有点过火了？」

    椎名不知不觉将头偏向一边。菜穗子心想，她大概是想道歉吧？但口气却是逞强的意味多了点。而且，虽然当时菜穗子确实感到生气，但也没有那么在意。

    「你怎么了？」

    菜穗子一反问，对方便面对镜子微微鼓胀著脸颊。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和我讨厌的——过去讨厌的对象很像。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冲著你来啦。

    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已经做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再见面，所以我想现在就先说出来。我一直想著见到面的话要对你说，当时如果害你吓一跳我很抱歉。不过我们还真不容易碰面呢！」

    看样子，这似乎也算是道歉。是心理作用吗？菜穗子发觉椎名的脸上泛著红晕。虽然觉得她的道歉实在不像样，但菜穗子也无法判断，到底是这女孩的个性使然，或者这就是她们这个世代的共同样貌呢？

    「而且，说不定三年过后，要麻烦你照顾呢！」

    这时，对方用双手将前额的头发往后拨。

    「我了解了。不过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就快要离开了。既不会欺负你，也无法照顾你。」

    菜穗子一说完，对方惊讶地转头看向她。

    「你要辞职吗？」

    菜穗子轻轻闭上眼睛摇摇头。

    「有个去美国的交换留学计画，我接受了。」

    「是喔。」对方喃喃说著，一度轻轻噘起双唇，然后小小声补上一句「恭喜唷！」

    她扬起手说完「加油」后，便走出洗手间。菜穗子虽然想叫住她，但发觉自己咬字不清，犹豫著要不要出声。

    如果叫她「椎名同学」的话，可能又让会她感到不快。可是菜穗子又不知道她改姓后的姓氏。就在犹疑之间，对方已消失了踪影。

    二月，菜穗子将去美国一趟，看看对方为她准备的住处和设备。其间，要决定在那生活所需的家具类是直接在当地购买还是从这里带过去。回国后，会短暂停留，直到三月的第三个礼拜再度赴美。目前用观光签证即可。

    事情的进展迅速，让人感到有点残酷那般，毫无停滞地朝既定方向前进。只有对菜穗子来说是突发事件，其他都早已定案。每次总是这样。

    双亲的法会也是在慌乱中度过。连与和贵子说话的空间都没有。不过，菜穗子也清楚知道，那有一半是藉口。

    菜穗子第一次赴美之后研究室的预定计画，在排除菜穗子的情况下，重新做了安排。学会的准备工作决定分派给研究生做。菜穗子要带去那边的除了自己的研究计画，其他申请事项皆做成书面资料交由日下保管。然后，送别会决定在二月九日举行。

    飞往芝加哥的机票上，印著「十二日，成田」。前一天就得先到东京，否则会赶不上起飞时间。这些种种都还无法好好告诉和贵子。

    ※

    我大概不得不念出这封信。

    「那是什么嘛！用暗沉的声音说著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听听看你说的话好了』，对于这样想的我，你要我怎么辨才好？高中时代开始偶尔听你的节目，觉得你是个还不错的人吧。所以才写了那样一封信。可是，我非常后悔。

    我讨厌你！」

    这是久美子小姐写来的信。对不起！结果我只能道歉，很抱歉！

    呼——

    下个星期，樱庭要休假了。是之前就决定的事，可是我忘记说了。得想想办法，让自己稍微——恢复活力，这样才能回来继续与大家见面。我想要回来这里。

    我一直把你们当靠山呢！不好意思。

    下个星期，由星期一的广桥先生代我主持节目。——报告完毕。

    星期五早晨，菜穗子才由祖母那里得知和贵子出门旅行十天的事。宛如晴天霹雳。

    她首先后悔没收听星期三的节目，因为最近接办的业务突然增加，她忙得团团转，所以那天没等到节目时间就睡著了。菜穗子询问和贵子的去向，祖母也皱著眉说：「她没告诉我。」并说：「因为她说会打电话回来，没关系吧？和贵子也不是小孩子了。」祖母一副不担心的样子，但菜穗子却感到不安。

    该不会打算追随樫村而去吧？菜穗子虽然也闪过那样的念头，但随即转念又想，不会那样的。和贵子觉得樫村不是爱著自己，所以她应该不会想那么做吧。

    虽然还有一点疑虑，但看到开始组装的双翼机遗留在和贵子和祖父一起使用的小房间里，菜穗子便觉得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到了星期六，菜穗子听说，昨天，也就是星期五白天，和贵子打过电话回家。但她说电话费很贵，马上就挂断了。到现在为止，菜穗子只知道她很平安，以及人在很远的地方，其他一无所知。

    然而，星期六电话铃声没有响起。待在家里一直等著电话联络的菜穗子，一副期待落空的样子。要不要打电话给泽村夏子，问问看和贵子有没有告诉她什么？菜穗子虽然也考虑这么做，但她不知道泽村的电话号码。

    那个星期六、日，菜穗子向祖父母报告今后的计画。之前已告诉他们赴美一事，但得知出发的日期后，两老还是露出寂寞的神情。菜穗子有点难过。

    星期一白天，和贵子好像也打过电话回家。菜穗子知道她刻意躲避著自己，感到哀伤。和贵子，已经没有时间了。菜穗子如此一想，觉得很想哭。

    她再次问自己，就这样离开好吗？

    不过这是和贵子造成的。菜穗子讨厌这么想的自己，同时也觉得，她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就在这种纠葛不清的情绪中，菜穗子度过一个又一个明天。在大学里，不得不处理的工作堆得像山一样高，她只能压抑住那种种情绪。

    星期三夜里，菜穗子不认识的某个人，代替和贵子主持节目。

    愈积愈多的担心，不知何时变成焦躁、不耐。菜穗子知道自己的心情变了样。但她也无能为力。

    接著星期六早晨，菜穗子陷入无尽的哀伤。和贵子预告要回来的第十天到了，但她没有回来。

    菜穗子觉得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一旦在心里这样说，就是无可撼动的结局。承接的业务也不如意料顺利进行，没有余裕再烦恼和贵子的事了，菜穗子不得不做这样的决定。

    妹妹在二月的第一天回家。

    一回到家，模型飞机的房间里便透出光亮。菜穗子走近窥探，和贵子抬起头来。

    「欢迎回来。」

    两人一唱一和似的，不约而同交换一个笑容。但都是虚弱无力的微笑。

    菜穗子去过盥洗室再回来时，妹妹已移动到起居室去了。

    和贵子将电视机的声音关掉，只见光线剧烈跃动著。菜穗子注意到手上未乾的水滴，再次用毛巾擦拭双手，一阵踌躇之后，走到和贵子的对面坐下。

    但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

    「我非常担心你。」

    菜穗子好不容易吐出这句话。和贵子微微松了口气似地耸耸肩。

    「嗯，对不起。可是——」

    这时菜穗子摇摇头，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非常难过，非常担心。感觉心已经碎裂了那般。」

    菜穗子知道不该拒绝听妹妹解释。她知道，现在拒绝的话，或许会演变成无可挽回的局面。她也知道，将这一点一滴渗出的感受向和贵子发泄，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但没有办法。如同那个夏日送走汽球时一样，情绪冲溃堤防，无法抑制。心里溢满不愿想起的回忆，凌驾了理智。菜穗子只在心里一隅瞥见得以扭转情势的栓锁。

    「我担心你到什么都无法思考那般疲累。不能说你很忙就这样算了。你了解吗？」

    菜穗子视线朝下，像是叹息般吐出这些话。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说出。

    唉！我为什么要那样说。这样一来和贵子不就无话可说了吗？菜穗子拚命地在心里自我训诫，但另一个不知名的声音立即反驳：

    想想那个夜晚哪！你相信已找到正确答案，所以决定对妹妹说出内心话。可是拒绝的是对方吧？她大概也找到答案了。事实就只是那样。不过你还有一次拒绝的权利——

    「对不起！可是就像姊姊说的。所以我想说出来，好好地说。求求你听我说——」

    和贵子的话语让菜穗子感到非常不悦。当意识到时，她正摇著头。她不愿相信趋使那肌肉做出动作的是自己。宁可认为那是有人控制住她的头，用力摆动。但是，头缓缓地摇动。闭上眼睛，菜穗子在意念尚存的心里一隅喃喃道：「是吗？太好了。」

    「明天再听你说。我想睡了。」

    菜穗子想就这样消失不见。和贵子的脸上则浮现纠缠住不肯放弃似的表情，同时带有仿佛绝望的神色。

    「可是、可是，姊姊——」

    妹妹的眼里闪现泪光。感觉像硬撑著绝不让它溃堤而出。竟然积压了那么多泪水啊！菜穗子这样想著。

    「明天再听你说。晚安。」

    菜穗子不再看著妹妹的脸，往二楼撤离。躺在床上后，她想起隔天是星期三。这样一来，下次何时才能再与妹妹谈呢？

    距离出发的日子愈近，回家的时间一定会比现在更晚。这样一来，要拨出足够的时间交谈肯定很困难。

    不过，不管是什么时候谈，一切都为时已晚。我们两人互相毁灭。明明两人都没错。樫村也没错。

    不，是我不对。说「可以回家了吧」，然后转过身去的自己实在不对。

    即使如此，菜穗子相信和贵子应该会站起来。她已知道妹妹在哪里。如果妹妹变得想与自己谈话，那么自己的想像大概是正确的吧。不过，菜穗子没想到和贵子会改变心意去确认。如果是自己，恐怕做不到吧。

    太好了。菜穗子对著天花板，再次在心里喃喃自语，并出声说道：「和贵子一定没问题的。」

    结果，自己什么事也没为她做。

    妹妹不久就会恢复原样了吧。或许还能回复到泽村夏子所认识的那个和贵子。虽然大概不是现在立刻或明天就可以，但菜穗子相信和贵子一定做得到。不过，助她一臂之力的不是自己。真是不值得倚赖的姊姊。

    或许未来，和贵子又会需要我的帮助。但那时我已不在她身边。

    第二回合结束了。菜穗子这样想。

    ※

    两个星期不见。各位听众朋友晚安。上个星期帮我代班的广桥，我买了土产贡菜送给他，并向他道谢。送给工藤的则是味噌。

    我也买了满载我心意的礼物要送给大家喔！可能和祈求学业进步的神明有些不同，是善光寺的护身符啦！可是很抱歉，只有十个。想要的朋友，请在下星期前寄明信片来索取。我们会很公正地抽出十位朋友，立即将礼物寄出。赶得上考试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另外，如果特别希望的话，和贵子小姐会与护身符一起在睡铺温存一晚再寄送出去。有这类狂热的朋友一定来信喔！什么？怎么可以自己说这样的话？可是，就只有十个，想要有点不一样嘛！有什么办法。什么？说「睡铺」落伍了？啰唆！我要没收味噌喔！

    休假期间，我出了一趟远门。应该算是不错的假期吧。由于费了点工夫才到达目的地，又没有很顺利找到想找的东西，再加上事情办完后想一个人思考一下，所以比预定的多花了点时间。昨天晚上刚回来，一到机场，我吓了一跳，机场变得那么漂亮了！好像未来城市一般。真的！从小到大，人家都是这样告诉我的——「那就是未来城市」。我再次对人类的想像力感到钦佩。

    接下来，我非常感谢这段期间写信来的朋友，斥责我的传真也好，担心我的信件也好，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有时候，我几乎快忘记透过麦克风听我说话的，是活生生的人这件事。因为我装作好像懂的样子，摆出一副能理解大家的姿态，这才更觉得恶质。实际上我往往看不见你们的存在，甚至没有察觉到这点。

    我思考著那样的事。

    如果觉得我很烦人，对不起。可是，再一次就好，对不起。根据工藤的统计，今年以来，我好像已经在节目中说过六十一次对不起。这下子加起来是六十四还是六十五？待会儿计算一下再告诉我。

    然而，我只能像这样，透过麦克风，用言语与你们接触。可是，我不能误以为光那样就是现实。我是这样想的。

    很抱歉，无法表达得很好。我也还不够成熟。

    还有一件事，等我把它解决之后就会恢复活力。我可以向各位保证，绝对不会再让大家担心。可是，不快点行动不行。

    因为一个谎言，我不得不向某个人道歉。能不能完整说出来？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老实说，我还有点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面对活生生的人。

    不过，没问题的。我会做好这件事。

    谎言，是什么？谎报年龄吗？其实已经三十岁之类的？

    啰唆！在外场安静点！人家明明在说正经话。

    没关系。不过，请大家给我力量，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现在请给我一点勇气。

    接下来要播放歌曲。这首歌的歌名，那绝无仅有的没完没了的表现，我很喜欢。意思是「没到终点不会结束」，有点冗长乏味对吧。可是我很喜欢。

    〈It　Ain't　Over　'Til　It's　Over>。

    By　Lenny　Kravitz！

    承接业务的书面报告末完成，星期六菜穗子也到学校去。因为她陆陆续续想起一些觉得先写下来比较好的事情，没办法只好去了。每遇到这种时候，她就很讨厌自己的性格。尽管如此，她还是独自一人待在不见其他人影的学校里，打字到很晚。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

    和贵子似乎也很忙，但只要她先回家，一定醒著等待菜穗子回来。然而，菜穗子不想与她照面，即使在家里也尽可能躲著她。因为碰到面，接触到妹妹想开口跟她说话的眼神，会令菜穗子觉得难受。

    又是一个星期的开始。虽然想到这星期就要搭飞机了，但菜穗子却感觉很不真实。

    星期二上午，研究室有稀客来访。

    对方发现菜穗子的身影后，大摇大摆地走近，在她身旁坐下。菜穗子抬起头，与对方视线相交。

    「听说你星期六就要走了。昨天才听人说的。」

    椎名久美子说完，稍稍低下头。菜穗子虽然因为忙碌中被打扰感到心烦，但也无法心无窒碍地继续工作，于是将手移开键盘，椅子转向她，刻意按捺住情绪问：

    「怎么了？」

    对方隐约避开视线不看著她。

    「喂，对『研究助理』要称呼老师比较好吗？」

    菜穗子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莫名所以，苦笑著摇摇头：

    「不是，研究助理没有那样的地位。叫我樱庭小姐就可以了。」

    是吗？对方自言自语地嘟起了嘴。

    「可是要走到这一步也很辛苦吧？还要去留学，不是吗？那是很了不起的事呢！」

    虽然不知道对方用意为何，但感觉似乎一时半刻不会结束，菜穗子看开了，跷起腿来，思考著该怎样回答比较好。

    「是不是很了不起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很轻松。」

    然而对话就此中断。即使如此，也不见对方有起身的准备。没办法，菜穗子只好继续面向对方等待著，不过椎名久美子只是一直无聊地玩弄著手。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啊。菜穗子当然涌起那样的念头。但就在焦躁萌发之际，对方紧闭的双唇终于有了动静。

    「我的国语虽然完全不行，可是很奇怪，数理科的成绩却很好。化学呀生物什么的，教科书上写的，我不必费心思考就能够理解。」

    这话题不知会往哪儿发展，菜穗子耐著性子点点头。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发觉，这应该也是一种才能吧。如果是这样，自己不将这才能发挥出来的话，该怎么说呢，不是会觉得自己很悲哀吗？」

    「是啊。」

    「可是，因为种种因素，有一阵子我对所有的事都感到厌烦。就在不久前。」

    菜穗子回想起日下说过的话，但若回应「我知道」也觉得不太好，于是便静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变得非常消沉，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就在那时，我在日下老师的研究室遇见你。」

    此时，菜穗子眼前这位女学生又噘起了嘴。

    「我大概觉得你很酷吧。虽然隔了一道门，但可以听见年纪轻轻的你与副教授用对等的语气交谈著。」

    意思是说，我的语气很不好吗？但没有比你糟糕吧。菜穗子暗自在心里嘀咕。

    「那应该就叫作嫉妒吧。进门去一见到面，马上就觉得你和我讨厌的人有点像，所以不想仰慕这样的人。」

    这时，椎名久美子像自我说服似地点点头。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就是将嫉妒转变成自己的能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对要克服它，努力追赶上去、超越过去。」

    咦？菜穗子感到讶异。因为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番话。

    「还有，有个认识的人告诉我，只见过面就评断一个人好坏是不对的。她说，因为这样而失去支持自己的朋友很可惜。」

    菜穗子终于唤醒记忆中，和贵子读过的那封明信片上的署名。不会错的。菜穗子脑中浮现眼前这女孩伏案聆听广播的模样。

    「所以，总有一天你要回来唷！因为我要赶上你。我还想再和你多说一些话。想到难得遇见同样喜欢理科的女生，就这样渐行渐远变成陌生人的话，我觉得有点可惜。」

    椎名抬起头，表情显得僵硬。那似乎就是椎名紧张时的模样。菜穗子突然感到滑稽，快要笑出来时，赶紧伸出右手捂在嘴上。

    「或许是吧。我很期待那一天。不过，研究生考试也不是那么轻松的！要下定决心，加油喔！」

    对方原本僵硬的表情变柔和了。

    「来这里，需要不少勇气唷！」不知不觉间，菜穗子感觉对方的肩头放松了。

    「谢谢你认真对待我。」

    「不客气。」菜穗子说完，椎名久美子点点头站起身。脸上微微露出羞涩的表情，向菜穗子说「加油」，并伸出手。剎时，菜穗子不知所措，但随即回握住那只手。

    放开手后，对方说了句「再见」，便转身扬起裙摆要离开。菜穗子想出声叫住，却因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而感到犹豫。她只想到那个名字。

    「久美子！」

    对方停下脚步，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回过身来。菜穗子努力挤出微笑，说：

    「不管怎样，你说话要再有礼貌一点。因为我比你年长将近十岁。而你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吧？」

    菜穗子说完，一度噘起嘴的椎名，露出苦笑般的笑容，回应一声「嗯」之后，随即点头改口说「是」。然后又补上一句：「不过，你已经那么大年纪啦？」接著吐吐舌头，像是从举起手作势要打人的菜穗子面前逃开似的，挥挥手，丢下一句：

    「保重喔！樱庭老师。」

    之后，这位常常造成别人困扰的女学生身影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菜穗子觉得心里的某个结解开了。

    她只想到和贵子。怎么办？今天、明天和后天，这三天我可以做什么？该怎么做才能笑著向妹妹报告那女孩的事呢？

    菜穗子总算想与和贵子谈谈了。

    那天下午，在学校接到一通陌生男子打来的电话。

    日下常光顾的这家店，空间稍嫌狭小。穿著和服的女侍们，用令人觉得像蛇攀附上身般的说话方式，扬声招呼「欢迎光临」，出来迎接日下一行人。菜穗子虽然预想过自己的送别会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但还是得努力说服自己接受。

    其实，这是续摊。第一场众会是在稍微好一点的场所。出席情况并不理想，可能也跟办在平常日有关，尽管如此，到后来认识的人还是有全部到齐。菜穗子很高兴。

    在那里一直待到十点，负责举办送别会的干事说：「接下来，看在日下老师的面子上，请继续到他常光顾的那家店惜别！」就此结束第一场众会，移动到这里来。

    菜穗子对面坐的是饭野，右边是日下，但中间还插入一位穿著紫色和服的女侍，喋喋不休笑闹喧嚣著。大家喝酒聊天，饭野突然拿出「粉红女孩」，隔壁的女侍立即出声：「我要看、我要看。」还站起身来说：「一起来跳嘛。」菜穗子拚命摇手求饶。不知何时，脸颊上已显出酒醉的红晕。

    身旁的位子空出后，日下靠了过来。「总之要加油！你没问题的。我期待你的表现。」反覆说著这几句老话的副教授，脸也红红的。

    「对了，有一件事我很想问，但一直没有机会。」

    「什么事？」菜穗子转头面向日下。日下用手推了一下眼镜框，说：

    「那个，很无聊吗？」

    菜穗子再度回问：「什么？」副教授隐隐约约噘起嘴说：

    「格桑。」

    瞬间，菜穗子愣住了，但随即想起学会的讲稿，皱一皱眉头说：

    「那个，是故意的吗？」

    「当然啊！输入法选字不可能出现那样的词吧。」

    日下一副失望的样子。菜穗子看著副教授的模样，感到滑稽，不觉低下头来。究竟这个平日正经八百的副教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电脑上寻找「格」这个字呢？菜穗子一想到这个，嘴角就笑开了。她同时想起，被饭野看到自己笑得捧腹弯腰时的羞愧感，抬眼瞄了一下那个当事人之后，菜穗子面向日下说：

    「托您的福，经您这样一说我才想起当时因为那个词而让我出糗的事。我看得懂那个笑话喔！大概笑了十分钟以上，还费了很大工夫才止住笑呢！」

    这时，副教授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还好啦！到了那边偶尔也要笑一笑喔！不过，那个笑话或许一时会看不懂吧。」

    说完，日下不等菜穗子回应，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就起身走开。菜穗子再次深深感受到对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关注。

    副教授直接走向柜台，在像是妈妈桑的女子的酒杯里倒入水，将酒稀释。菜穗子出神望著那背影，不知何时，饭野在她身旁坐下。

    「樱庭小姐，有打算要回来吗？不过，据说女性比较容易适应环境，而且在那边看起来会很稳定的样子。」

    饭野一边重新为菜穗子的酒杯加水，一边这么问。

    「不，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那时再一起共事吧！」

    「乐意之至！」饭野回应，将酒杯递给菜穗子。菜穗子说声谢谢，接过酒杯。

    「其实，第一次见面时，我以为你一定比我年轻呢！不过樱庭小姐不记得了吧？」

    对饭野这突如其来的话，菜穗子觉得困惑。她当然说不出「我记得」这样的话，但同时心里又有种异样的感受。啊～听到别人说我看起来很年轻所以很高兴。她感觉是那样。

    「这是恭维吗？」

    「不是不是！真的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大年纪了，而且可能也因为我绕了点远路才进来这所学校，所以我以为我算是年长的了。」

    「这么大年纪了」的说法，令菜穗子觉得有点失礼，但也认为很像是对方会说的话，于是在心里苦笑一下。

    「哎呀！就算是恭维，我也觉得很高兴。」

    菜穗子心里这么想，便照样说出口。如果不是因为醉了，她一定不可能这样说。

    就在那种绝不能说是令人不快的喧嚣气氛中，菜穗子将玻璃杯里的酒饮尽。今晚，她所喝的酒、所说的话，多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但是，她绝对不会忘记这一晚。

    菜穗子看了一下时钟，差不多是时候了。

    「对不起！我必须走了。」

    见菜穗子站起，微笑著的饭野顿时神情讶异地看著她。

    「咦？你待会还要去别的地方？」

    菜穗子点头回应。

    「明明是主角却先离席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有一个地方我不得不去。」

    她也同样向日下这么说，然后向众人说「明天见」并一鞠躬后，便步出那家店。菜穗子在心底回味今晚种种，心情愉悦地在深夜的大街上招计程车。

    ※

    时钟已经走到一点。节目刚刚播放完毕。从现在开始到早上，录音室都没有人。本来是不能使用的，但我拜托渡边先生允许我这么做。

    不需插入广告。时间任我说到结束为止。说起来，这算是「卫星巡航」的家用版吧。我任性要求让我录下这段话。与我一起放肆的，是陪著我录音的工藤，以及另一个人。

    不过，我有没有勇气将这卷带子拿给她——我姊姊听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有的话就好，我不断祈求，希望自己拥有那个勇气。

    我无法什么都没说就让姊姊离去。所以我想要说出一切。可是，我做不到。姊姊拒绝听，我犹豫该怎么做。无法责怪任何一方。那应该也是正确的。

    所以——我想，面对麦克风的话，就说得出来吧？

    我将这个想法提出与工藤商量后，工藤陪我一起向渡边先生和上面的人交涉。谢谢。我非常感谢。

    为了要让姊姊听，我非得完完整整说出所有的事不可。我会努力的。祈祷我能够将我心里的话，用正确的词汇，完整表达出来。神啊！请助我一臂之力。

    ——因为我觉得有两个谎言，不得不坦白说出。

    那么，姊姊，请听我说。

    第一个谎言。

    或许已经无所谓了，那一夜，门没有上锁。姊姊要我去确认，我走到玄关看，门忘了上锁。我急忙锁上，然后出声告诉你老早就锁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不记得了。

    但事故发生后，所有事情的意义都变了。年幼的我觉得，我说谎，以及姊姊使我说谎的出丑表现，招唤了不幸。

    毫无根据。也完全没有什么因果关系。但，对十三岁的我而言，那是真的。

    可是我不想自己承受那个罪名。我绝对不愿意。所以，我想，我一定觉得，是因为姊姊的疏忽才会招来事故。我认为，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憎恨你。对不起！

    现在，工藤展示给我看。包含今天播放的节目在内，据说这是今年第七十二次的对不起。对不起。啊——。真受不了！

    第二个谎言。

    我所犯的最无可挽救的、最关键的错误。姊姊，这个错误或许毁了你。

    我说过「因为只知道十九岁之后的他」这句话。那是骗人的。那真是天大的谎言。

    我从那个滑雪之夜起就知道他了。那是我和那个人的初次邂逅。遗落手套的姊姊。被摔跤的人吸引而停住脚步的姊姊。我一边感到无可奈何一边注视著那样的你。心想，到底谁才是姊姊嘛！

    然后，姊姊和那个人一起滑下来——以一种彷佛完全托付、跟随似的姿态。看到那样的姊姊，我突然产生一种感觉。然后又看到你们在我面前相视的眼神，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可以说因此转变成一种信念。

    啊～这个人就是姊姊的真命天子。我明白了那样的事。因为我是你妹妹——不，因为我是女人。

    那时我想，一定要记住这个少年的长相。

    所以，我知道他。我也知道，在语学教室见到的他，其实是属于姊姊的。但那时，我的心已完全——走偏了。

    姊姊什么都有不是吗？不仅受到爷爷奶奶信任，也很受老师们赞赏，又很会读书，再加上很清楚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所有种种，都让我感到嫉妒。说出来只是「嫉妒」两个字，但那时在我心里卷起的，是远远超越「嫉妒」这个词汇，更纠结复杂的情绪。

    夺过来！绝对要把他变成我的。我那样想。打从心底那样想！

    起初，我故意坐在他的附近。然后，慢慢开始与他交谈，当我说和他来自相同的地方、姓樱庭时，他仔细盯著我的脸看，然后笑著说：「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这样说来，我确实听说她有个妹妹。」我清楚记得，他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彷佛思念般的笑容，以及我有点憎恶的感觉。

    有机会相处时，我总是不动声色地向他暗示我对他的好感。但我绝不会自己说出关键性的话语。我照著自己在脑中写下的脚本演出，并一直等待他向我倾诉爱慕。不过，在那期间，我愈来愈不明白，自己对他所表现出来的，到底是不是演技。

    而这一切是我开启的。

    所以，我不知道有多后悔，如果不是以那样的心情开始的话该多好。他很温柔，以不知该怎么用言语说明那般，深深融入我昀心坎里。

    在宿舍前等我，陪我一起喝咖啡喝到撑不下去。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哭。我真的喜欢上他了。我想，总有一天要对姊姊坦白，然后三个人一起聊著滑雪场的往事。

    然而，神不原谅我所做的事。大学毕业后回到这里，我发现一个拒绝别人好意、或为一切名之为好意的情感而活著的姊姊。至少当时的我看到的是那样。现在——我知道，或许有些不同。

    罪恶感在我心里不断胀大。我以为，命定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之后，人只能像这样活著。老实说，我觉得很恐怖。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当我听到他所呼唤的名字时，比起遭受背叛，我更强烈的感受是遭到报应。我明白自己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了。那报应将姊姊的心粉碎，将我的一半切除撕成碎片，再将名叫樫村宏树的男子的性命夺去，不这样做无法平息。

    我想，这就是姊姊破碎的心。我闯入命中注定结合的樫村和姊姊之间，命运立即给了我最有效的报复。他，只留下了不爱我的事实，并将那个事实深深印在我心里，然后坠落而死。

    ——可是，可是不对！弄错了！就如同姊姊所说的。

    我整整花了两天的时间，搭乘电车到达医院，得知当时的护士——向我揭露残酷事实的那位——很久之前就已离职。我虽然不知如何是好，但相信你说的话，于是继续找寻那位护士。有点辛苦呢！不过这个部分省略不说。

    好不容易见到她后，我向她询问。那个人梢稍扭著头，回忆起他的呓语。由于当时的呓语很散乱，毫无条理可书，所以不是很能理解，但据她所说，除了樱庭之外，还有其他反覆的话语。大概共有三句。所以，该不会，他想说的话是像这样子：

    樱庭，和贵子，拜托你了。

    ——他是爱我的！是爱我的！那些话让我得到救赎，得到原谅！

    ——。

    对不起。我，无法顺利——出声。

    姊姊，我想将这些话告诉你。说出一切，好好向你道歉，然后，希望你能了解。希望你原谅我用那样的言语责备你。

    ——我决定了。我要努力，不论遭遇怎样的拒绝，也要请求你一定要听听这些话。或许会来不及。或许会变成在天空的另一端听我说。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在哪里都可以，请你一定要听我说。

    在思考我们之间的事时，我的脑海中浮现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对感情非常好的姊妹。可能是女神。我记不太清楚了。

    不久，两人喜欢上同一个男人。欲念强烈的妹妹瞒著姊姊，想将那人得到手。用非常非常丑陋的手段夺取。

    神看到那情形后，十分震怒。于是从两人身边夺走他，作为惩罚。永远的，即使转世投胎也不允许将他召回自己身边。

    留下的两人降落凡尘——所以果然是女神呢——在那里，尽管痛苦，尽管烦恼，尽管炙热，还是不得不活下去。

    这或许是我不知为何读到的神话。或许是我擅自杜撰的故事也不一定。无论如何，我就是想不起来从哪里得知的。可是，我想一定有好几个类似这样的故事。因为都是人想像出来的嘛。

    我的想法一直停在那里。可是最近，我忽然会这样想：

    神，其实就是两人的双亲。是爸爸和妈妈。他们眼看著自己的女儿，感情那么好的两个人，欺骗、争夺、相互伤害，实在看不下去。不想再看了。后来，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争执的原因拿走。

    可是两人后悔了。非常非常后侮。

    为了女儿们而夺走名叫樫村宏树的男子的未来，并带给被留下的人极为深沉的痛苦，两人非常后侮。他们几度商量，是否要将女儿们带到他们的世界。那个没有苦痛、泪水，或许连爱也没有，寂静的世界。

    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所以我们还活著。

    因为，爸爸和妈妈，还有他，希望我们看看他们无法看见的未来世界。因为他们想让我们看看未来的世界。

    我决定这样想。

    姊姊，我这样想错了吗？不过，我觉得大致上已能够说明清楚。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好几次想转化成言语开口说出，但面对活生生的你，发觉姊姊果然伤得很深，觉得不想再造成更大的伤害，于是便失去了勇气，无法说出口。

    菜穗子姊姊。我最喜欢的、唯一的姊姊。请让我呼唤你的名字。

    你是在什么地方听著这些话呢？飞机上吗？我明明想在你出发前告诉你的。「是啊，一定是这样的。」我想著，如果是姊姊，会这样回应吗？我想听你说「我会活下去」。但来不及了。

    因为，我不知道姊姊星期六就要走了。姊姊没有告诉我不是吗？

    不对。

    咦？——

    「不对！」

    菜穗子边说，边推开工藤告诉她的那道门走进来。

    泪眼婆娑的妹妹。真是的，在外人的面前这样，太难看了。菜穗子虽然这么想，但自己的脸也是激动得不成样。

    「咦？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和贵子惊讶地站起身，右手碰触到麦克风，从监听器传来巨大的声响。

    「他——工藤先生打电话到学校给我。」

    和贵子瞪大眼睛看向玻璃对面。他笑著用右手比出和平手势。和贵子也破涕为笑。

    「他跟我说，这种话不在当下听不行。可是又不能藉由频道播放出去，于是问我能不能过来。然后让我躲在角落听。所以不要生气喔！对我，或对他。」

    和贵子点头，又急忙大大地摇头。到底哪个动作才能正确传达现在的感受？她大概也不知道吧。不过，无论是哪个，都已传达到了喔！菜穗子这样想，却无法用言语说出。也没有必要说了。她将和贵子拥入怀里。「姊姊。」和贵子在姊姊的臂弯中哭泣。

    「你错了，和贵子。」

    菜穗子继续著必须说出的话。妹妹点点头。泪水沾湿菜穗子的衬衫，感觉很温暖。

    「你只有一件事弄错了。或者说，可能和贵子那天在他身上所感觉到的是真的。那个我无法回答。因为我没有那样的感觉。

    可是，你想想看。仔细想就会明白。懂吗？你所感觉到的，就是属于你的。与他相牵系的是你。不是这样吗？是和贵子感觉到的，而那之后的一切不就可以证明这点吗？」

    「姊姊——」

    菜穗子抓住妹妹的肩盯著她的脸看：心里想，赶上了，泪眼中带著微笑。妹妹也回以她同样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我星期六出发是真的。可是只待两个星期左右就会先回来。奶奶没有告诉你吗？」

    和贵子又惊又喜，表情显得十分高兴。谢谢你为了我的事感到高兴。菜穗子这么想，一阵踌躇之后，将它说出。

    「所以，到那时，我想再好好与和贵子聊一聊。可以的话，最好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阳光在白雪反射下，处处可见耀眼的光亮，像那样的日子比较好。我们到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去。可以安排时间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要去！两人一起去！绝对要去，我们约好了喔！」

    说完，和贵子又哭了。哭得涕泪纵横，抽抽噎噎的，还不时发出吸鼻水的声音，如此持续好长一段时间。

    这样哭了多久呢？臂弯中的妹妹抬头看向玻璃对面，惊呼：

    「糟糕！工藤——带子还在转吗？早该把它停了！真丢脸。」

    和贵子慌慌张张放开手，不假思索地将手捂住嘴，脸色涨得通红。

    隐隐约约听见「卡嚓」的声音，男孩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OK的手势，然后正对著和贵子，边吐舌边用手指将右眼尾向下拉扮个鬼脸。

    菜穗子打算暂时先塞人大约十天份的随身物品，但仅仅这样，行李箱就够重了。她将衣橱整个看过一逼，就是不见合适的服装。驼色毛衣罩在淡绿色的衬衫外，再配上暗褐色的裙子。她挑选了几件价格稍贵的衣服试著配配看。虽然无法抹去不谐调的感觉，但只有这个组合了，菜穗子决定这样穿。

    因为某个原因，菜穗子要提早出发。

    和贵子说要开车送她到机场。「工作呢？」菜穗子问。「已请人代班了。」和贵子答。于是菜穗子向妹妹道声谢，决定麻烦妹妹送她一程。

    车内播放著音乐，菜穗子坐在驾驶座旁，出神望著车窗外的风景。地面和建筑物皆包覆著雪，放眼望去到处都被蓝和白的色调所占据。这是从孩提时代就很熟悉的冬天景致。菜穗子觉得永远看不腻。

    妹妹停好车，先一步下车，从后车厢里取出行李箱。「没关系、没关系。我来拿。」菜穗子想追赶上去，急著要下车时，却无法顺利站起来。

    「看吧！所以才叫你不要穿嘛。」

    「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想穿啊。」

    但一逞强，反而在这时失去重心，菜穗子「啊」的大叫一声，赶紧抓住和贵子。「真的没问题吗？」妹妹问。接著又说：

    「有那个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嗯，可是，我想这么做。」

    菜穗子边回答边感受脚被鞋子磨伤的痛。

    「你等我一下！」

    和贵子再度绕到后车厢，拿出一个纸袋交给菜穗子。「这是我的运动鞋，在飞行中或降落后，已经受不了的话就换穿这双鞋。」妹妹说完，用鼻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菜穗子见状，苦笑著点点头。

    「要保重喔！」

    「嗯。」

    「一定要平安回来喔！」

    「没问题啦！不必那么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很难说喔。回来之后，我们俩再一起去那个地方。」

    「嗯。选个晴朗的日子去。」

    「在晴朗的日子去。」

    和贵子说的是那个放汽球高飞的草原。

    「那，我走了。」

    挥挥手，走进登机口，菜穗子此时又变成一个人了。

    她感觉明天会很有趣。不只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是，她感觉自己期待著今后可能经历的所有时间。「未来」真是一个好词，菜穗子心里涌现这样的念头。

    而她最期待的还是回家。下次再回到这个城市时，她将与和贵子两人一起到那个公园去。菜穗子尤其盼望那天的到来。

    在异国，所有事情几乎都进展得很顺利。英语也比想像中要能够沟通。

    崭新的实验器材配上整齐清爽的办公室和书桌。光是这些，就让菜穗子跃跃欲试。向未来同事们的礼貌性拜会也顺利完成。特别是来机场接她、长她两岁的Suzanne，菜穗子似乎与她很投缘。

    她还带菜穗子去找家具。这里二手货的店家比日本多，似乎可以找到一些便宜货。看来不必花费太多就可以过生活。就在决定这些事之间，预定的两个星期，转眼间便过去。

    于是，菜穗子再度搭上飞机。

    「嗯，天气真好。」

    「真的，这样的天空真漂亮呢！可是，好高喔！」

    「姊，为什么秋冬季节的天空感觉比较高啊？」

    「可能是因为气温低，光线的穿透方式有点不一样吧。不过我没查过资料。」

    「唔嗯，是这样啊。」

    「只是我认为喔！没有什么根据。」

    「可是姊姊一说就觉得很有说服力。」

    「是吗？我觉得你太夸奖我了。和贵子，我很喜欢这个景致。一片雪白配上蓝蓝的天空。感觉自己的原点就在这里。」

    「我可以体会那种感觉。」

    「真的？好高兴。喂，那个真的会飞吗？」

    「我不知道。所以今天要测试看看呀。只能相信爷爷了。」

    「看起来是有飞机的样子啦。那么，要在哪里飞呢？」

    「嗯。再前面一点的地方吧。尽可能宽阔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因为没有信心可以把它操控好，所以尽量离树林远一点比较好。」

    「可是，根本没有路不是吗？」

    「当然或许多少会弄湿，就忍耐点吧。而且，现在已经很温暖了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那跟走路没有关系吧。唉！没办法了吗？那我就觉悟陪你去啰。」

    「谢谢。啊！是这一带吗？籼爸爸妈妈一起野餐的地方。」

    「到处都是雪，我不晓得耶。」

    「大概就是这里。我记得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栋建筑物。」

    「是吗？你记得真清楚。对了，那个时候为什么妈妈的表情怪怪的呢？」

    「咦，两个人一起跳那个舞的时候吗？什么，你不懂吗？」

    「嗯。但是爸爸笑了。」

    「那是当然啦！九岁、十岁的女孩子撩起裙子做出性感的动作，作母亲的当然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是吗？你这么一说，是这样没错呢。我怎么想都没有发现。」

    「像是眼睛被蒙蔽的感觉？对了，虽然没有关连性，但姊姊不在的这段期间，我思考著这样的事。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事？」

    「人哪，会很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怎么了，突然想这种事？」

    「大学时代看过一部电影叫〈苏菲的选择〉。我想起那部电影。姊姊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没听过。是怎样的故事？」

    「一个经历过一些事的女人被送进纳粹集中营的故事。还满有名的电影呢！」

    「是吗？」

    「是啊。然后，当然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叫苏菲，接下来多少会讲到电影情节，可以继续说吗？」。「没关系。」

    「她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有一天要迁移集中营，该怎么说呢？一个像是管理官的男人——当然身上别著纳粹徽章——那家伙说要带走一个小孩，强迫那女人选择哪一个可以让他带走。就在临上车前，男人威胁苏菲说，无法抉择的话，就两个小孩都带走。只有一个小孩可以得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唔——」

    「那时，她大叫一声。女孩，带女孩走。」

    「——」

    「女孩被那男人带走了。但她无法目送他们离去，那是当然的。即使受到那种无法抹去的伤痛，她还是活下来了。就是这样的故事。不过结局我怎样都想不起来。当然，那种事应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可是我没办法不去想。假如，假如我被迫要做那样的选择。但，不存在的两个小孩无法有效地动摇我的情感。结果我还是不明白。」

    「嗯——」

    「我只觉得，会不会因为她是女的，所以选择留下男孩呢？因为男孩绝对不会是自己。不对，是因为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成为那个性别。」

    「或许是这样——呢。」

    「想成为另一个人。成长就是这个欲望的连续。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小时候，我想成为那个放汽球飞走的少女，还有一直以来，我大概也想变成姊姊。我觉得在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那种感觉持续著。」

    「虽然觉得很光荣，但我也不是那么值得羡慕的喔！」

    「嗯，我知道。」

    「你这家伙！不过，我觉得我能理解。觉得解释得出来。」

    「解释？怎样解释？」

    「基因就是这样期望的喔！他们——先不谈这样称呼基因是否正确——他们注定要不断地复制自己。因为不增殖不行。那正是他们存在的理由。不过同时，他们也十分清楚，无限增殖下去只会走向灭亡。我想，那恐怕是因为，在一切都是自己的复制品的世界里，不可能找到维持自己生存的剥削对象。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无法保住自己。所以基因相互争执抱怨。有时，还想自行在同样一个肉体内制造完全不一样的自己。是不是这样呢？」

    「好难。最后是在说癌症或突变吗？」

    「对。」

    「不过，活著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嗯。可是我最近这样想。不，是这样感觉到。身体的活著与心灵的活著，完全是两码子事。绝不可能依循同样的路径去理解。肉体或许是遵照计画好的命令行动。但心灵不是。那是在完全不同的理论，完全不同的体系中捕捉到之后才能理解的事。」

    「——」

    「怎么了？好奇怪的表情。」

    「姊，大学的教科书里，连这样的事情都有写吗？」

    「哎呀！你不知道吗？」

    「嗯。那下次拿给我看。还是已经带到那边去了？」

    「虽然没有带去，可是不行，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啊，你觉得我看不懂对吧？」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还没有那种书。」

    「咦？」

    「因为，那是我要写的书啊。」

    「什么嘛！」

    「我会证明给你看。总有一天一定会。或许，在我有生之年都无法达成。嗯，我想可能性很高。不过因为所谓生命，只是肉体上的意义，我并不太在意。」

    「姊，没问题吧？我有点不安耶。」

    「是吗？也对。可是和贵子，世界上一定有即使没得到证明也可以相信的事。因为所谓科学，可说就是那些事不断累积发展而来的喔！而且，和贵子，是你让我发觉到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和你的基因相似度很高。这你应该懂吧。可是心灵的运作却完全不同。使我们摆出一副『我哪知道那种事』的表情。因此，我们俩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相互理解。」

    「不知怎么的，有种被耍弄了的感觉。」

    「或许是吧。可是，容我说句话。」

    「请说，姊姊。」

    「现在，我觉得，我的心和你的心，终于可以靠得更近了。今后不管我们分隔多远，一定能仰望同一片天空。我可以很肯定地这么说。」

    「嗯。谢谢。」

    「我才是呢！谢谢你，和贵子。」

    「那个啊——」

    「什么？」

    「他，是不是有点像爸爸呢？」

    「咦？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是吗？不过可能是吧。那么，在这一带就可以了吧？又刚好在正中央。姊——啊，汽球！」

    「咦？在哪里？」

    「你看！在那里！那棵白杨树一直往右那里。」

    「哪棵？啊！真的。」

    两人一起仰望的冬季天空中，一个不知是谁放飞的红色汽球，向没有尽头的高空飞升而去。

    ※

    时钟走到深夜零时。三月最后一个星期三。

    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如果扣除广告时间，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钟。请不要转台。樱庭和贵子的「卫星巡航」时间！难得有缘在空中相会，大家要一起尽情度过，直到最后。

    很快的，今年的生日到来时，我就三十二岁了。想一想，这七年来，在各位听众朋友的信件及传真的支持、帮助下，不才的我总算能够一路努力走过来。

    接下来——。

    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对不起。

    虽然很突然，和贵子小姐的「卫星巡航」节目，今天要画上句点。是最后一次播出。其实，这是不久之前就已决定的事，但我一直没有对大家说出，然后这一天终于到了。

    因为，如果说出来的话，会收到听众朋友寄来的信件，今天就非得在这里念给大家听，那样的话，我大概没办法主持节目。眼泪、鼻水就不必说了，还有汗水、喷嚏、口水，总之，所有可能从脸上出来的全部都会跑出来，我确信一定会这样。对不起。因此，今天就不在节目中念大家的信和传真了，请大家原谅我。

    什么？没寄来的话也不在乎不是吗？真是的！对啦！我也很害怕会那样。不用你管！而且，就是你种下的因不是吗？

    接下来，我说明一下。大体上算是喜事一桩吧？这个字眼真让人难为情。

    啊，不过，不是因为我要离开电台了。即使如此，主持深夜的节目毕竟不适合，所以像是「毕业」的感觉，大家可以这样接受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话说从头，各位听众，还记得吗？去年年终，我在麦克风前竟然静默了一分四十五秒，之后又突然一直播放奇怪的过场音乐，那是SRB开台以来不曾发生过的事。不过那时，考量我情有可原，所以得免写悔过书。只有工藤一个人要写。上面的人斥责说：「节目播放中做那种事的人不对。」喂，工藤，你的脸很红喔！

    那时候，我以为他像平常一样要传什么话给我，抬起头来一看，竟然——

    工藤拿出一个深蓝紫色、天鹅绒布面的小盒子，打开给我看。然后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著「嫁给我」。好狂妄。

    什么？真是服了我了？要在节目中说吗？都到现在了你还在说什么啊！而且，我才是服了你呢！事前的表示或是暖场什么的都没有。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怎么可能说得出话来嘛！不过，那个据说是创了新纪录喔。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大概可以制作成三集的节目。我就想，唉，反正像这样的机会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也快要三十二岁了，虽然现在还是三十一——嗯，他也挺可爱的，就这样吧。于是我很有礼貌地接受了他的求婚。工藤，请多多指教喔！

    因为这个原因，从下个星期开始，星期三的「卫星巡航」，将由积极、充满干劲的新人水口早苗小姐主持。请大家继续收听，给予她支持。就这么说定了喔！

    她是前年吗？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那时她来电台打工，今年从学校毕业，真的是感觉很活泼、充满朝气。留著一头直直的长发，很漂亮的女生。可是，这样说来，她是二十二？二十三？不管是哪个，都跟我相差将近十岁呢！所以，我觉得，也该是我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而且——她跟我说过说出来也没关系，所以我就坦白告诉大家——决定要让早苗接下我的主持工作时，她来问我：「和贵子小姐要辞掉主持工作了吗？」我回答是，她又说，一直收听这个节目，感觉很遗憾。接著她突然说：「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要对你坦白。」

    该不会，咦？我在想，难道她要对我告白吗？心脏砰砰地跳。因为我念女子高中的时候，真的有人这样做呢！虽然没有多到数不清啦，不过受欢迎的人也是很辛苦的。

    没错，然后啊，她说：「那时谢谢你。我是小百合——。」

    我听到时有多高兴啊！觉得主持这个节目这么多年真是太好了——

    很抱歉。其实，我以前曾在节目中介绍过她寄来的信。大约四年前吧。那对她和我来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所以细节我就不再说明。当然，她是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可是，或许我也拉了她一把。这样一想，我就觉得非常高兴。

    所以，早苗一定和我一样，不，更超越我，能够理解各位的心情，可以助大家一臂之力，我敢肯定地说，她是这样的人。

    因为是我说的，绝对不会错。我想告诉大家这一点。

    什么？现在就哭成那样要怎么办？嗯。对不起喔。

    先播歌再进广告？知道了。

    嗯——他一直以来，全力支持著「卫星巡航」，以及从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所有节目，上个星期才刚刚达到可喜可贺的成绩——进入排行榜前十名。恭喜他！很了不起呢！堂堂登上全国性的舞台。

    不过，我发觉我最落后。渡边先生已经升上课长了。洋子说要辞职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有点多余？啊，对不起！

    据说他以前主持过星期一的节目，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呢！

    那么要播放的是，现在当红的广桥雅之的这首歌——。

    终于到了节目的尾声。

    各位听众朋友当然不用说，包括工藤、渡边先生等电台的同仁们，还有祖父母和天国的父母，以及好几位朋友——其中一位和我的双亲同在天国——因为有这些人的支持，我才能主持这个节目一直到现在。或许也可以说是才能活到现在。沮丧的时候、感觉无法继续下去的时候，他们一直支持我、帮助我。我要再一次感谢他们，真的非常谢谢。

    不过，除了刚刚举出的这些人，在这里，我还要特别向两个人致上我的谢意。

    什么？不是我喔？对不起，可是工藤，请你放心。因为我最喜欢你了。哈哈！年过三十岁，什么害羞呀不好意思呀部没有了，我行我素。

    嗯——其中一人是我姊姊。

    曾经几度在节目中提到，我的姊姊现在在芝加哥。进行很困难的研究。虽说回国后一定会见面，但还是间隔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月里会收到她的来信两三次。我当然也一定会回信。不过，是因为在那边待太久了吗？姊姊的信里，画两条杠删除的字母和片假名非常醒目。

    我引用一段她最近写来的信念给大家听。「在这里，虽然每天都exhausting，但我非常vital，所以没问题。Don't　worry。两条杠。请不要担心。」就是像这样的感觉。

    信里面关于专业的内容，本来我就不太懂，现在这样，对我来说，简直就像火星文一般了、可是，每次收到她的信，我就可以相信她是健康的、很有活力的。即使不懂信里的意思，那种感觉还是可以传达。我知道在文字里、在信纸和信封上，都满载著她的活力。

    姊，请不要担心。我和工藤会幸福的。因为他说会让我幸福，所以大概没问题吧。

    不过，哪一天，我们要再一起跳「粉红女孩」喔！即使变成老婆婆了也没关系。

    然后，对你，我由衷感谢。谢谢你。

    另一位我想特别致上谢意的人，是德国的女歌手。

    我在国中的时候听了她的歌，或许可以说从那时起，我就已经选择要走这条路了。小时候，我非常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歌曲最后那个放红色汽球在天空飞翔的小孩，我觉得很酷，我还实际学他做过同样的事呢。表情也有点像喔。是真的！

    那就是我的玩具箱里无法丢弃的黑胶唱片。

    从开始主持这个节目起，我就决定在最后一集中，最后的最后要播放这首歌。Nena乐团的〈99　Luftballons〉。尽管充斥著德语发音的歌词，仍获得全美销售排行榜冠军的奇迹歌曲。如同我常说的，　　「歌」可以凌驾语言，捕捉到难以言说的感受，这首歌就是证明。而且，对我而言它是很特别的一首歌。所以，我要放给大家听。虽然也有英语歌词，但今天要放的是德语版。德语版中，女主唱的声音听起来也比较有活力。

    很可惜，这个乐团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与乐团同名的女歌手，后来单飞发表过一张专辑。在那前后她经历了一次悲伤的生产经验。男婴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了。

    不用功的找，在那之后对于她的消息一无所知。但到现在，我仍然以等待老朋友来信的心情，在心里期待著再次听到她的歌声。很奇怪呢！明明不曾见过面。

    不过，是她引领我走到这里的，不会错的。

    前些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世界地图。看得出神。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从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一直往东，就是姊姊居住的芝加哥，一直往西，就是Nena所在的德国。精确地说，德国还要再稍微偏北，哎呀，说话不要那么死板板的嘛。于是我想到，啊，这条北纬四十三度线将我们牵系在一起。

    不可思议的心情，非常美妙的心情。我虽然人在这里，却感觉可以去任何地方。感觉同样高度的天空一直广阔延伸著。

    ——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无法重来。

    这是之前介绍过的歌曲中一小节歌词，我心血来潮把它找出来。是这样没错。不过想到这样的事，有时还是会感到寂寞。的确是年纪大了。但，有人给予支持的话，我们就能往前再往前地活下去。身体和心灵都是。而那一定就是前进。

    说了很长一段话。还有时间放完整首歌吧？了解。不愧是我老公。什么？没有想像中哭得那么多？是吗？又再次爱上我了？

    那么——。

    有空的话，听我唱首歌——Nena说完这句话开始唱。

    有空的话，放首歌给你听——我也常常学她这么说呢。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这么说。已经到最后了。但哪一天，机缘巧合，不论是什么样的情况，若能够与你们再次相遇的话，我想我会非常高兴。

    倾注我所有的感谢，和爱，为大家送上——

    Nena的〈99　Luftballons〉。

    请一定要听到最后不要中断喔！因为最后真的很好，最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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